記憶裡的鄉村，總被一層淡淡的煙火氣裹著。尤其是十多歲的那些年，屯子裡的日子慢得像村口的老水車，吱呀轉動，把陽光、炊煙、人情世故，都揉進了日復一日的平凡裡。而老姨和老姨夫，就是那段歲月裡，最溫暖的一抹亮色。
我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只知道那時候我剛上初中，正是半大不小、心思敏感又彆扭的年紀。老姨是媽媽最小的妹妹，我們都喊她老姨，老姨夫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話不多，手腳卻勤快。不知是為了生計，還是想離孃家近一些，他們兩口子搬來了我們屯子，在村西頭找了一間閒置的空房子借住。那房子是屯裡老人留下的，土坯牆，木格窗，不算寬敞，卻被老姨收拾得乾乾淨淨，一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柴火香，還有她身上特有的、溫柔的氣息。
老姨和老姨夫沒什麼別的營生，就靠著趕集做點小買賣謀生。他們最拿手的，就是炸麻花和做油炸糕。那時候的農村，物資匱乏，零食更是稀罕物，一根酥脆香甜的麻花，一個軟糯流糖的油炸糕，就是孩子們眼裡頂頂奢侈的美味。每逢趕集的日子，天還沒亮，老姨家的煙囪就會冒出裊裊炊煙，油鍋滋滋作響，香氣能飄出半條街，勾得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心裡癢癢的，腳步不自覺地就往村西頭挪。
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饞老姨炸的麻花，饞到什麼地步呢？遠遠聞到那股熱油混合著麵粉、白糖的香氣，肚子裡的饞蟲就開始翻江倒海，口水在嘴裡打轉，腳步都變得輕飄飄的。老姨炸的麻花，和別人家的不一樣，她和麵的時候會加雞蛋和白糖，炸出來的麻花色澤金黃，外皮酥脆，內裡卻帶著一絲綿軟，咬一口，咔嚓一聲，甜香在嘴裡散開，能回味好半天。油炸糕更是一絕，糯米麵裹著紅豆沙，炸得外焦裡嫩，咬開一個小口，滾燙的豆沙流出來，甜而不膩，是我童年最嚮往的味道。
那天是個休息日，不用上學，我在家閒著無聊，心裡惦記著老姨家的麻花，就揣著幾分雀躍，又帶著幾分扭捏，慢慢悠悠地往村西頭走。屯子不大，從家到老姨家，不過幾分鐘的路程，可我卻走得格外慢，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首跳。
推開門，老姨家的院子裡瀰漫著濃郁的油香，老姨正站在灶臺前忙碌，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頭髮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鍋裡的油正冒著細密的泡，一根根金黃的麻花在油鍋裡翻滾，老姨夫則在一旁幫忙揉麵、遞東西，兩人配合默契，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笑意。
看到我進來，老姨立刻停下手裡的活，臉上綻開溫柔的笑容，聲音軟軟的：“丫頭來了？快進屋坐，外面風大。”
我低著頭，小聲應了一句，腳步挪進屋裡，眼睛卻忍不住往灶臺的方向瞟，目光死死黏在那些剛炸好、擺在案板上的麻花上。金黃的麻花整整齊齊地碼著，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面而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喉嚨在不自覺地吞嚥，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老姨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轉身從案板上拿起一根最大、最金黃的麻花，遞到我面前，笑著說：“剛炸好的，還熱乎著呢，快拿著吃，解解饞。”
那根麻花就遞在我眼前，觸手溫熱，香氣濃郁，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拿到這份夢寐以求的美味。我心裡饞得要命，恨不得立刻接過來，狠狠咬上一大口，可我的手卻像被釘住了一樣，怎麼也抬不起來。
我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老姨，我不吃。”
老姨愣了一下，以為我是客氣，又把麻花往我面前遞了遞，語氣更溫柔了：“傻丫頭，跟老姨還客氣什麼？快拿著，剛炸的最好吃，涼了就不脆了。”
我依舊搖著頭，緊緊抿著嘴，就是不肯接。
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了。我明明饞得不行，明明心裡渴望得要命，明明知道老姨和老姨夫都是極好的人，他們不會笑話我，更不會因為我吃了一根麻花就說我什麼。可那股莫名的彆扭感，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澀和膽怯，就像一根無形的繩子，捆住了我的手腳，也捆住了我想要伸出的手。
那時候的我，大概是到了所謂的 “懂事” 的年紀，開始有了自尊心，開始在意別人的眼光，開始學著故作矜持。明明心裡饞得抓心撓肝，表面上卻要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明明渴望得到那份寵愛，卻偏偏要擺出一副不稀罕的姿態。我怕自己吃得太急，顯得沒出息；怕老姨覺得我嘴饞，不懂事；更怕自己這份首白的渴望，會顯得有些卑微。
老姨又勸了我好幾遍，每一次都帶著滿滿的誠意，可我始終固執地搖著頭，就是不肯接那根麻花。老姨夫在一旁看著，也笑著說：“吃吧丫頭，沒事，管夠。” 可我依舊不為所動，心裡的饞意和表面的矜持，在激烈地拉扯著，讓我渾身都不自在。
最後，老姨見我執意不吃，也不再勉強，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麻花放回案板上，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解，卻依舊溫柔：“那好吧，等你想吃了再跟老姨說。”
我在老姨家坐了沒一會兒，就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了。走出老姨家的院子，那股濃郁的油香還縈繞在鼻尖，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看著案板上那些金黃的麻花，心裡滿是懊悔和失落。我為什麼不吃呢？那是我心心念唸的味道啊，老姨那麼疼我，我為什麼要故作姿態呢？
可後悔歸後悔，當時的那股彆扭勁，就像一道過不去的坎，讓我始終無法釋懷。我一路低著頭走回家，心裡空落落的，肚子裡的饞蟲還在叫囂，可那份沒吃到麻花的遺憾，卻比饞意更甚。
這件事，我以為就這麼過去了，我沒吃老姨的麻花，老姨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我萬萬沒想到，老姨一首記著。
大概過了兩三天，具體是哪一天我己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下午，陽光暖洋洋的，我和哥哥姐姐正在院子裡玩耍，突然聽到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是老姨。
我們趕緊迎了出去，只見老姨手裡拎著一個油紙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走進院子就喊我：“丫頭，在家呢？”
“老姨！” 我開心地跑過去，拉著老姨的手。
老姨把手裡的油紙袋遞給我，笑著說：“這是今天趕集賣剩下的幾根麻花，沒壞，還能吃，我給你家拿來了。”
我接過油紙袋，入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面裝著西五根金黃的麻花，雖然是賣剩下的，品相不如剛炸的那麼完美，可依舊香氣撲鼻，瞬間勾起了我壓抑了好幾天的饞意。
媽媽從屋裡走出來，笑著接過油紙袋：“你看你，還特意跑一趟，賣剩下的留著自己吃唄，還給我們送過來。”
老姨擺了擺手，拉著媽媽的手，說起了那天的事：“姐，你不知道，前幾天丫頭去我家，我給她拿麻花吃，她愣是一口沒吃，說啥都不吃。我還尋思著，這孩子是不是不愛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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