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結裡的歲月:姐姐的五彩繩與東北五月節
在東北的鄉村裡,五月節(端午節)從來不是什麼隆重盛大的節日,沒有江南水鄉的龍舟競渡,也沒有文人墨客的吟詩作對,它更像是刻在骨子裡的一種生活儀式,是系在手腕上的五彩繩,是掛在屋簷下的紙葫蘆,是熱氣騰騰的餃子,是姐姐指尖纏繞的溫柔。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我早己過了需要別人為我係五彩繩的年紀,可每當五月的風拂過,鼻尖彷彿還能聞到院子裡艾草的清香,眼前總會浮現出姐姐坐在炕沿上,低頭捻著綵線的模樣,那根五彩繩,繫住了我整個童年的夏天,也繫住了我和姐姐之間最珍貴的時光。
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姐姐比我大五歲,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她就像半個母親,把所有的溫柔和偏愛都給了我和哥哥。東北的春天來得晚,等到五月節的時候,天氣才真正暖和起來,冰雪消融,楊柳抽芽,院子裡的杏樹開了滿樹的花,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雪。每年這個時候,村裡的孩子們最期待的,除了能吃上一頓餃子,就是手腕上那根五彩繩。
那時候的農村,物資條件差,別說專門的五彩線,就連普通的彩色布料都難得一見。所謂的五彩繩,根本不是如今市面上那種色彩鮮豔、質地光滑的成品線,全都是姐姐一點點攢出來的。我至今記得,姐姐的針線笸籮裡,總是裝著各種零碎的線頭,有縫衣服剩下的白線,有納鞋底剩下的黑線,還有過年做新衣服剩下的一點紅線,這三種顏色,是最常見、最容易湊齊的。至於剩下的青色和黃色,就更難得了,有時候是從舊襪子上拆下來的,有時候是從廢棄的書包帶裡抽出來的,甚至有時候是姐姐從鄰居家借來的一點綵線,小心翼翼地剪下來,捨不得多用。
每年五月節的前幾天,姐姐就開始忙活起來。她會把針線笸籮搬到炕頭上,陽光透過木格窗灑進來,落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一層暖暖的金邊。她先把攢了一年的線頭都倒出來,分門別類地整理好,黑白紅三種顏色的線最多,她就多剪幾段,青黃兩色的線少,就剪得短一些,然後坐在那裡,一根一根地捻在一起。姐姐的手很巧,那些粗細不一、長短不齊的線頭,在她的手裡彷彿有了生命,她的指尖靈活地穿梭、纏繞、打結,不一會兒,一根歪歪扭扭卻格外好看的五彩繩就編好了。
我和哥哥總是蹲在炕邊,眼巴巴地看著,像兩隻等待投餵的小麻雀。哥哥性子急,總是催著姐姐:“姐,快給我編,我要戴在左手!” 我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姐姐的手指翻飛,心裡滿是期待。姐姐總是先給哥哥編,然後再給我編,她編的時候,還會一邊編一邊唸叨:“繫上五彩繩,百病不纏身,平平安安過一夏。” 那時候我聽不懂什麼寓意,只覺得這根五顏六色的繩子戴在手腕上,特別好看,是整個五月節最珍貴的禮物。
等到五月節當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姐姐就會叫醒我和哥哥。她端來一盆清水,讓我們把手洗乾淨,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編好的五彩繩系在我們的手腕上,系的時候還會特意留一點松度,怕勒得我們不舒服。繫好之後,她會拉著我們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我和哥哥則會得意地甩著手腕,跑到院子裡,和村裡的小夥伴們炫耀,比誰的五彩繩顏色更好看,誰的編得更精緻。
除了系五彩繩,掛葫蘆也是東北五月節必不可少的習俗。那時候沒有現成的紙葫蘆賣,都是家裡的大人自己動手做。姐姐心靈手巧,不僅會編五彩繩,還會摺紙葫蘆。她找來彩色的紙,大多是過年剩下的年畫紙,或者是包裝糖果的彩紙,對摺、裁剪、摺疊、貼上,不一會兒,一個個小巧玲瓏的紙葫蘆就做好了。她會把紙葫蘆掛在屋簷下、門框上、窗戶邊,風一吹,紙葫蘆輕輕晃動,五顏六色的,把簡陋的農家小院裝點得格外熱鬧。
而對於東北人來說,任何節日都離不開餃子,五月節自然也不例外。在我們家,五月節吃餃子,是比系五彩繩、掛葫蘆更隆重的事情。那時候家裡條件不好,平時很少能吃上白麵餃子,只有逢年過節,母親才會捨得拿出攢了很久的白麵,和上肉餡,包一頓餃子。五月節的餃子,大多是韭菜雞蛋餡或者白菜豬肉餡,對於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就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母親在灶臺前和麵、擀皮,姐姐就幫忙包餃子,她包的餃子又快又好看,一個個像小元寶一樣,整整齊齊地擺在蓋簾上。我和哥哥則在一旁打下手,遞個麵粉,拿個碗筷,偶爾還會偷偷捏一小塊麵糰,捏成各種小動物的模樣。灶臺裡的柴火噼啪作響,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餃子下鍋後,在水裡翻滾、漂浮,香氣很快就瀰漫了整個屋子。
餃子煮好後,母親會先盛出一碗,給爺爺奶奶端過去,然後我們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熱熱鬧鬧地吃餃子。姐姐總是把碗裡的肉餡多的餃子夾給我和哥哥,自己則吃著素餡的餃子。我一邊吃著香噴噴的餃子,一邊晃著手腕上的五彩繩,心裡滿是幸福。那時候的快樂很簡單,一根五彩繩,一個紙葫蘆,一碗熱餃子,就足以讓整個五月節變得無比美好。
我問過姐姐,為什麼每年五月節都要系五彩繩,掛葫蘆,姐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繫上五彩繩,就能辟邪,就能平平安安的。”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只知道這是姐姐每年都會為我做的事情,是屬於我們姐弟三人的專屬儀式。從記事起,每一年的五月節,我的手腕上都會有姐姐編的五彩繩,從小學到初中,從未間斷。那根五彩繩,陪著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夏天,陪著我走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繩子戴在手腕上,要一首戴到端午節後的第一場雨,然後摘下來扔到雨水裡,據說這樣就能把身上的晦氣、病痛都帶走。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戴著,生怕不小心弄斷了,洗澡的時候也不敢摘,睡覺的時候也會格外小心。有時候繩子鬆了,我就會跑去找姐姐,讓她幫我重新系好。姐姐總是不厭其煩,溫柔地幫我整理好,還會叮囑我:“好好戴著,別弄丟了。”
這樣的日子,一首持續到姐姐十八歲那年。十八歲,對於農村的女孩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年紀,意味著長大成人,意味著要開始為家裡分擔更多的責任,也意味著要告別童年的無憂無慮。那一年的五月節,姐姐依舊像往常一樣,為我和哥哥編了五彩繩,系在了我們的手腕上。那是她最後一次為我們編五彩繩,我當時並不知道,只覺得和往年沒什麼不同,依舊開心地戴著,和小夥伴們玩耍。
從那以後,每年的五月節,姐姐再也沒有為我和哥哥編過五彩繩。我問她為什麼,她只是笑著說:“你們都長大了,自己也能編了,我也沒時間弄這些小東西了。” 那時候我才明白,十八歲的姐姐,己經不再是那個可以坐在炕頭悠閒地編五彩繩的小女孩了,她要幫著母親做家務,要下地幹活,要為家裡的生計奔波,那些屬於童年的溫柔與閒暇,都被生活的瑣碎慢慢沖淡了。
沒有姐姐編的五彩繩,我就自己學著編。我翻出姐姐的針線笸籮,裡面依舊裝著那些零碎的線頭,黑白紅依舊是主色調,青黃兩色的線依舊難得。我學著姐姐的樣子,把線頭捻在一起,笨拙地纏繞、打結,編出來的五彩繩歪歪扭扭,遠沒有姐姐編的好看。可我還是堅持每年都編,戴在手腕上,彷彿這樣,就能找回姐姐陪伴在身邊的感覺。
我依舊不知道五彩繩的真正寓意,只覺得,過五月節,就得系五彩繩,掛葫蘆,吃餃子,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是屬於東北鄉村的節日儀式,是我和姐姐之間無法割捨的牽掛。東北的節日,似乎總是和吃分不開,春節吃餃子,元宵節吃餃子,五月節吃餃子,就連中秋節,有時候也會包一頓餃子。餃子,就像一根紐帶,把一家人緊緊地聯絡在一起,熱氣騰騰的餃子裡,藏著的是家人的關愛,是團圓的溫暖。
後來,我離開了家鄉,去了城裡上學、工作,見識了更多的繁華,也過上了更好的生活。如今的五月節,市面上隨處可見各種各樣精緻的五彩繩,色彩斑斕,款式多樣,還有各種口味的粽子,琳琅滿目的節日禮品。可我卻再也找不回童年時那種簡單的快樂,再也沒有哪一根五彩繩,能比得上姐姐當年用零碎線頭編的那一根。
每年五月節,我依舊會買一根五彩繩戴在手腕上,依舊會掛起紙葫蘆,依舊會包一頓餃子。吃著餃子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小時候,想起姐姐坐在炕頭編五彩繩的模樣,想起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餃子的溫馨場景。那些畫面,如同老電影一般,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溫暖著我的歲月。
姐姐早己嫁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平日裡忙於生活,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少了。可每次回家,看到姐姐眼角的細紋,看到她為生活奔波的模樣,我心裡總會泛起一陣酸澀。我知道,那個曾經為我編五彩繩、把所有溫柔都給我的姐姐,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我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前幾年回家過五月節,我特意翻出了姐姐當年的針線笸籮,裡面的線頭己經所剩無幾,笸籮也變得陳舊不堪。我拿起一根殘留的紅線,學著姐姐的樣子,編了一根簡單的五彩繩,系在了姐姐的手腕上。姐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泛起了淚光,她說:“都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這個。”
我點點頭,心裡滿是感慨。是啊,我怎麼會不記得呢?那根五彩繩,繫著的是姐姐的疼愛,是童年的美好,是東北鄉村的煙火氣,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溫暖記憶。二十多年的時光匆匆而過,歲月改變了我們的模樣,改變了生活的模樣,卻改變不了刻在心底的那份牽掛與懷念。
如今,我也會給自己的孩子編五彩繩,教她掛葫蘆,包餃子,告訴她東北五月節的習俗,告訴她關於五彩繩的故事。我想把這份傳承延續下去,把姐姐的溫柔,把童年的美好,都傳遞給下一代。我知道,無論時光如何流轉,無論身在何方,那根五彩繩,都會永遠系在我的心頭,提醒著我,我曾擁有過最珍貴的童年,最溫暖的親情。
東北的五月節,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華麗的裝飾,卻有著最樸實的溫暖,最真摯的情感。一根五彩繩,一碗熱餃子,一生手足情,這就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五月節,是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