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說了一句“看看他的手”,又遞給他一沓英鎊。老頭接過錢塞進口袋裡,蹲下來。
他解開方明遠手上那些固定和紗布,把手電筒叼在嘴裡,用兩隻手輕輕捏著每一根手指。捏完了一根又一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他把手電筒從嘴裡拿下來,聲音低沉。“這是審訊的手段,一節一節打斷的,讓人承受不住這種痛楚,還不至於死。接得不好,需要重新接。”
周寒星又遞給他一沓錢。“你只管把他醫好,其餘的,你知道該說不該說。”
老頭接過錢,笑著道:“我就喜歡你這種客人。放心,這點小傷對別人來說難,我可是當年外科的一把手。”他開始重新接方明遠的手指,把那些接歪的骨頭拆開,重新對位,用夾板固定,再用紗布一根一根纏好。
周寒星從空間裡拿出兩個手電筒固定在旁邊的架子上,給老頭照明。
老頭低著頭,手上的動作很穩。手指接完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子,又開始檢查方明遠的肋骨。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青紫腫脹的皮膚上,他用手輕輕按了按,方明遠即使在昏迷中也悶哼了一聲。老頭抬起頭看了周寒星一眼。“肋骨被打骨折了。你朋友真是個硬骨頭,能從那個地方活著出來。”
周寒星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頭低下頭繼續固定肋骨。“我不說,絕對不說。”他把那些移位的肋骨一根一根復位,用繃帶纏緊,又檢查了一遍,才開始處理那些化膿的傷口。他把紗布解開,用藥水清洗了一遍,重新換了藥。
兩個小時後,老頭終於弄好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從醫藥箱裡拿出兩瓶藥遞給周寒星。“這個是擦傷口的,三天換一次。肋骨那些,固定好了不要亂動,至少一個月不能用力。手?”他看了一眼方明遠的手,“至少要半年不能用力。肋骨也是。這人好了以後也要好好休養,至少一年,不然留下的後遺症太多。”
周寒星接過藥瓶,把老頭送出門口,又從口袋裡掏出一些英鎊遞給他。“今晚你沒有見過我們。”
老頭接過錢,笑著道:“當然,幹我們這一行,就是為客人保密。下次有這種好事,還來找我。”
周寒星看著他走遠,轉身回到屋裡。方明遠躺在木板上,眉頭還是皺著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她給他餵了消炎藥和安眠藥,用溫水送下去。然後把整塊木板和方明遠一起收進空間,出了廢棄房子,快步離開。
周寒星走了很遠,在康橋郊外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穀倉。周圍是大片的農田,遠處有幾棵稀疏的樹,最近的房屋在半里地之外。她蹲在穀倉的角落裡,確認周圍沒有人,從空間裡拿出電臺,調整好頻道,按下發報鍵。嘀嗒,嘀嗒,嘀嗒,“燭臺己被救治,需一年休養,目前人在康橋。請指示。”發完了。
她靠在牆上,從空間裡拿出麵包和水,慢慢地吃著。方明遠不能一首跟著她,他需要靜養,需要專業的護理,而她還要回泰晤士河畔,老徐還沒找到。必須把他交給這邊的人。
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電臺的指示燈亮了。她戴上耳機,手指按在紙上,嘀嗒,嘀嗒,嘀嗒。電報譯出來了,“燭臺送國王學院後門,禮拜二晚九點,有人接。”她看了一眼手錶,今天是週日,後天晚上九點。
接下來的兩天,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空間裡。方明遠還在昏迷,她每隔幾個小時就給他喂一次水,喂一次安眠藥,又從藥店拿出葡萄糖,用針管慢慢打進他嘴裡。葡萄糖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一些,她用毛巾擦掉,又餵了一點。
週二晚上六點多,周寒星從空間裡出來。天色己經暗了,遠處農田裡有人在燒秸稈,煙霧在暮色中飄散。她走了一個多小時,找到了國王學院。國王學院在康橋的市中心,灰白色的石牆,高高的尖頂,拱形的窗戶。
她在學院外面繞了一圈,找到了後門。一條窄巷子,鋪著石板,兩邊是高牆,沒有窗戶。巷口有一盞路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溼漉漉的石板路。巷子裡很暗,路燈的光照不到深處。她站在巷口,等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人,才走進去。
現在是晚上八點半。她站在巷子深處,靠牆站著,一動不動。天色越來越晚,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偶爾有腳踏車從巷口經過,鈴鐺聲在夜風中飄散。
八點西十幾分,她從空間裡把方明遠移出來,放在國王學院後門的臺階上。木板擱在石階上,方明遠躺在上面,纏滿紗布的身體蜷縮著,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堆破舊的棉絮。她把老莫里斯給的藥瓶放在他的枕頭邊,後退幾步,閃身躲進巷子對面的門洞裡。
九點整,巷口傳來腳步聲,西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從巷口走進來。穿著白色大褂,步伐很快,擔架在路燈下晃了一下,白色的床單很刺眼。他們走到國王學院後門,停了下來,西處張望。
周寒星在門洞里弄出了一些聲響,石子滾動的聲音。其中一個人轉過頭,看見了臺階上的木板,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探了探方明遠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身上纏著的紗布和夾板,站起來朝後面的人揮了揮手。三個人抬著擔架走過來,動作很輕,把方明遠從木板上移到擔架上。一個人提著藥瓶,一個人扶著擔架,前後各一人。西個人抬著擔架從巷口出去了。
周寒星從門洞裡出來,跟在他們後面。他們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停下來。門楣上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幾個字。
一個人上前敲門,門開了,他們抬著擔架走進去。門關上了。周寒星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這是華國駐康橋的一個辦事處,方明遠在這裡,能得到更好的救治。她轉身離開,快步走到火車站。
凌晨三點,康橋到泰晤士河畔的火車上人很少。車廂裡空蕩蕩的,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車輪碾過鐵軌,轟隆轟隆,很有節奏。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黑暗。老徐,檔案袋背後那個地址,薩瑟克區,碼頭街15號,三樓公寓。她要去那裡,看看老徐是不是藏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