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起得晚。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臉上,暖的。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座一首裂到牆角,細細的,像一根頭髮絲。以前沒注意過。今天注意到了。他看了很久,然後起來,泡了杯茶,站在窗前。
窗臺上的花開了二十五朵了。小白花擠在一起,有些開敗了,花瓣邊緣發黃,捲起來了。他沒摘,讓它們自己落。花開花謝,都是自然的事。活著就行,不用太用力。沈望說的。
他今天不想做飯。昨天吃了排骨,前天吃了麻婆豆腐,今天想吃點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沈望在日記裡寫過——“他今天在食堂吃了西紅柿炒雞蛋。他吃雞蛋的時候不吹,首接送進嘴裡。他不怕雞蛋燙。他只怕豆腐燙。”也寫過——“他做的西紅柿炒雞蛋很好吃。他先炒雞蛋,盛出來,再炒西紅柿。他說這樣雞蛋不會老。我記住了。但我沒做過。我只想看他做。”
林述從冰箱裡拿了三個雞蛋,兩個西紅柿。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攪出泡沫。西紅柿切成塊,大小不勻,有的厚有的薄。沈望切菜的時候,刀工很好。他寫過的——“他切菜的時候很認真,眼睛盯著刀,手指蜷著,像貓。”他不會切菜。沈望沒教過他。沈望只教過他做麻婆豆腐,他忘了。但他會做西紅柿炒雞蛋。他自己學的,很久以前。沈望看過他做,記下來了,寫在日記裡。
鍋燒熱,倒油,油熱了,倒雞蛋。雞蛋液在鍋裡鋪開,邊緣鼓起來,金黃色的。他用鏟子翻了翻,雞蛋熟了,盛出來。鍋裡再倒油,放西紅柿,翻炒。西紅柿出汁了,紅紅的,酸酸的味道飄出來。他把雞蛋倒回去,一起炒,放鹽,放糖,翻炒幾下,關火。
紅黃相間,油亮亮的。他盛了一碗米飯,坐在桌前,舀了一勺西紅柿炒雞蛋,拌在飯裡,送進嘴裡。酸,甜,雞蛋嫩,西紅柿軟。好吃。他又舀了一勺。沈望看他做西紅柿炒雞蛋的時候,站在哪裡?站在廚房門口?站在他身後?他不知道。沈望沒寫。他只寫“他做的西紅柿炒雞蛋很好吃”。他沒寫自己站在哪裡。大概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總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吃西紅柿炒雞蛋。”
“沈望寫過的?”
“寫過。他說我做的很好吃。他說他記住了,但沒做過。他只想看我做。”
“那你今天替他吃。”
“嗯。替他吃。他看我吃,會覺得好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述。”
“嗯。”
“你以後會教我做西紅柿炒雞蛋嗎?”
“會。你先看,看會了再做。”
“他就是這樣教你的?”
“他沒教我。他只看我做。”
“那你教我。我看你做。”
林述笑了。“好。你看我做。”
他掛了電話,又舀了一勺西紅柿炒雞蛋,拌在飯裡,送進嘴裡。雞蛋嫩,西紅柿軟,酸甜。他嚼了嚼,嚥下去。沈望在他心裡看著,會覺得好吃。他看什麼都好吃。因為他看他。
他洗了碗,擦了灶臺,站在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二十五朵。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看他做西紅柿炒雞蛋,覺得好吃。今天他做了,沈望在他心裡看著,會覺得好吃。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第七十二天。做了西紅柿炒雞蛋。沈望寫我做的很好吃。他說他記住了,但沒做過。他只想看我做。今天他看我做了。雞蛋嫩,西紅柿軟,酸甜。他看到了,會覺得好吃。他看什麼都好吃。因為他看我。蘇晚吟說她要學。我說你看我做。她看我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我做什麼都好吃?大概會。因為她在看我。”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冬天快來了。沈望不喜歡冬天。但冬天還是會來。他會在冬天做西紅柿炒雞蛋,會拌在飯裡,會吃得很香。沈望在他心裡看著,會覺得好吃。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