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天剛矇矇亮，窗外的銀杏樹還罩在灰藍色的霧氣裡。他躺在床上，把三封信的內容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寫給伊萬的，寫給陳渡的，寫給顧長安的。他昨晚寫完之後反覆讀了幾遍，字跡工整，比他平時寫板書認真得多。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的字不能歪。他替沈望寫，得寫得好看。
他起來泡了杯茶，坐在桌前，把三封信從抽屜裡拿出來，一字排開。信封上己經寫好了地址。伊萬的那封，地址是俄羅斯的一個小鎮，名字很長，他照著信封上的原樣抄下來的。他不知道這個小鎮在哪，不知道伊萬住過的房子還在不在，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把信收起來。但他還是寫了。陳渡的那封，地址是南京城隍廟旁邊的一條巷子，門牌號是17號。他想起沈望在北京的住址也是17號，翠屏山路17號。是巧合嗎？也許不是。沈望選這個數字，也許是因為陳渡。顧長安的那封，地址是拍賣行的，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他拿起伊萬的那封信，摸了摸信封。紙是普通的牛皮紙，貼了一枚一塊二的郵票。他把信封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了十九朵了，他昨天數過。小白花擠在一起，有些己經開敗了，花瓣邊緣發黃，捲起來了。他沒摘，讓它們自己落。花開花謝，都是自然的事。沈望教他的，活著就行，不用太用力。
他穿上外套，把三封信放進口袋，走出門。清晨的空氣很新鮮，帶著露水的味道。銀杏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比昨天更厚了。他走到郵局的時候，還沒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老頭，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要寄很多東西。老頭看了林述一眼，沒說話。林述也沒說話。兩個人站在郵局門口，等著。
等了大概十分鐘，捲簾門嘩啦啦地升上去了。老頭先進去，把布袋子的東西倒在櫃檯上——一堆信封，大大小小的，有的新有的舊。工作人員一張一張地看，一張一張地蓋戳。林述排在後面，等老頭辦完，才走到櫃檯前。
“寄信。三封。”
工作人員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地址。“俄羅斯的？這個地址太舊了。郵政編碼不對，可能寄不到。”
“沒關係。寄不到就寄不到。”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奇怪。但沒說什麼，把信放在秤上稱了稱，算了郵資。林述付了錢，拿回底單。底單很小，巴掌大，上面印著寄件人留底幾個字。他把底單疊好，放進口袋。
走出郵局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照在臉上，暖的。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的行人。有人騎車經過，車筐裡裝著菜。有人牽著小孩，小孩手裡拿著一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有一個老太太蹲在路邊，在撿銀杏果。銀杏果落了一地，外皮爛了，臭烘烘的。老太太不怕臭，一個一個撿，裝進塑膠袋裡。林述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蹲下來，幫老太太撿。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也撿？”
“幫您撿。”
“年輕人，這東西臭。你別沾手。”
“沒事。”
他撿了一把，放進老太太的袋子裡。老太太連聲道謝，拎著袋子走了。林述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臭的，黃黃的，沾了銀杏果的汁。他走到旁邊的水龍頭前，衝了衝，沒衝乾淨，指甲縫裡還是黃的。
手機響了。蘇晚吟。
“信寄了？”
“寄了。剛從郵局出來。”
“伊萬的那封寄不到吧？”
“寄不到。工作人員說了。”
“那你還寄？”
“寄了。沈望也寄過。寄不到也寄。他說師父能收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林述。”
“嗯。”
“你知道嗎，沈望寄那封信的時候，我也在。他站在郵局門口，拿著信，看了很久。我說寄不到，別寄了。他說‘寄不到也要寄。師父在等我’。他把信塞進郵筒，站在那裡，看著郵筒，看了很久。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在看信走了沒有’。我說信塞進去了，走了。他說‘沒走。還在我心裡’。”
林述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門口的綠色郵筒。鐵皮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黑。郵筒上寫著開箱時間，一天兩次。他剛才把信塞進去了，現在信應該還在裡面，等著郵遞員來取。沈望的信也在裡面，很多年前，塞進去，等著郵遞員來取。取走了，送到了，送到了那個寄不到的地址。伊萬收到了。在他心裡。
“蘇晚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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