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抽屜。不是之前那個抽屜，是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放著一些雜物——充電器、耳機、舊手機、幾枚硬幣，還有一個錢包。黑色的，皮的，邊角磨得發亮了，拉鍊頭掉了，用回形針彆著。沈望的。他最後一次用這個錢包，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他把它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和其他雜物混在一起。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拿著錢包，坐在床邊。拉鍊壞了，回形針彆著，生了鏽。他把回形針拆下來，拉開拉鍊。裡面有幾張紙幣，皺巴巴的，還有一張身份證。沈望的身份證。照片裡的他，板寸頭，穿著舊夾克，嘴角往上翹，眼睛眯成兩條縫。和照片裡一樣。他盯著身份證看了很久，看了又看。沈望的身份證號，他背下來了。沈望的出生日期，他記住了。沈望的住址，翠屏山路17號，他去過。他把身份證拿出來，放在桌上。又翻錢包的其他夾層。
夾層裡有一張照片。很小的，一寸的，和他身份證上的照片一樣。沈望多洗了一張，放在錢包裡，隨身帶著。他帶著自己的照片幹嘛？他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他每天照鏡子，每天看照片，提醒自己，你長這樣，你叫沈望，你是你。他怕忘了。他只記得別人，不記得自己。他怕有一天，他看著鏡子，不認識自己了。所以他帶著照片，隨時看。他看了無數次，看到照片邊角磨毛了，看到照片上的人模糊了。但他還在看。他怕忘。
林述把照片放在桌上，和身份證並排放著。沈望的證件照，板寸頭，嘴角往上翹。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來，放在自己的錢包裡。和他的身份證放在一起。兩張身份證，一張他的，一張沈望的。並排站著，像兩個人。他合上錢包，放進口袋。沈望的錢包，他帶著。沈望的身份證，他帶著。沈望的照片，他帶著。他帶著他，每天帶著。沈望怕忘，他替他記著。他記著他的臉，他的笑，他的眼睛。他記著，不會忘。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整理床頭櫃。翻到了沈望的錢包。黑色的，皮的，拉鍊頭掉了，用回形針彆著。裡面有身份證，還有一張照片。他帶著自己的照片，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
“他跟我說過。他說他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了。每天照鏡子，看照片。看久了，還是記不住。他說‘我只記得他’。”
林述把沈望的身份證從錢包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照片裡的沈望，年輕，板寸頭，嘴角往上翹。他看了很久，閉上眼睛。他能不能記住這張臉？他問自己。能。他記住了。沈望怕忘，他替他記住。他記著他的臉，刻在心裡。忘不了。
“林述。”
“嗯。”
“你把他身份證放哪了？”
“放在我的錢包裡。和他的照片一起。兩張身份證並排站著。像兩個人。”
“他知道了，會高興的。他怕忘了自己，你幫他記著。”
林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三十二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錢包，他帶著。沈望的身份證，他帶著。沈望的照片，他帶著。他帶著他的一切，每天待著。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九十天。整理床頭櫃，翻到了沈望的錢包。黑色的，皮的，拉鍊頭掉了，用回形針彆著。裡面有身份證，還有一張照片。他帶著自己的照片，怕忘了自己長什麼樣。他怕有一天看著鏡子，不認識自己了。他只記得我。今天我把他的身份證和照片放在我的錢包裡。和他的身份證放在一起。兩張並排，像兩個人。他怕忘，我替他記。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包。鼓鼓的，兩張身份證，一張照片。沈望的東西，他帶著。他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開門。錢包在口袋裡，沈望的名字在他心裡。他出門了，去教室，去麵館，去天台。他走著，沈望跟著。在他口袋裡，在他心裡。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