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擦書架的時候，發現了一本書。不是沈望的，是他的。夾在沈望的日記本和詩集中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他拿出來一看，是《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陳寅恪寫的。他讀過很多遍，但這本不是他常讀的那本。這本很舊，封面磨白了，邊角捲起來，書脊裂了一道縫。他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林述，這本書是我從你書架上拿的。你讀過很多遍，我想讀讀看。但我讀不懂。讀了三天，只讀了第一章。太難了。你是歷史學家，我不是。但我還是想讀。因為你想讀的，我也想讀。”
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讀了三天，只讀了第一章。讀不懂，但他還是想讀。因為林述想讀的，他也想讀。他讀不懂，但他讀了。他翻到第一頁，有鉛筆畫的線，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畫線的方式。他畫線很首，但這本書裡的線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猶豫。他大概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不懂的地方就畫線，想回頭再讀。但他沒回頭。他讀了三天，放棄了。他把書放回書架，夾在自己的日記本中間，等林述發現。
林述拿著書，坐在藤椅上，翻開第一章。沈望畫線的地方，他也畫過。同一段話，同一行字。他畫線的時候，想著書裡的內容。沈望畫線的時候，想著他。他在想，他讀到這裡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想不懂，但他想懂。他想懂他讀的書，想懂他的世界。他進不去，但他想進。他讀了三天，放棄了。他進不去，但他讀了。他讀了他讀過的書，畫了他畫過的線。他跟著他，走了一段路。走不動了，停下來。但他走過了。他走過他走過的路，讀過他讀過的書。
林述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這本書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沈望讀過，他也要再讀一遍。讀他畫過的線，讀他猶豫過的地方，讀他讀不懂的字。他讀懂了，沈望也會懂。在他心裡，他懂了。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一本書。沈望從我書架上拿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他讀了三天，只讀了第一章。讀不懂。但他想讀。因為我想讀的，他也想讀。”
“他跟我說過。他說‘林述讀的書太難了，我看不懂’。我說‘那你別看了’。他說‘不行。我想知道他看的是什麼’。”
“他看了三天，放棄了。”
“他沒放棄。他讀了三天，畫了很多線。他說‘我畫了線，以後再看’。他沒以後了。”
林述攥緊書。沈望畫了線，以後再看。他沒以後了。他去了秦嶺，去了塔，去了死。他沒時間再看。但他把書留下來了，等林述看。他看了，他畫過的線，他看了。他猶豫過的地方，他看了。他讀不懂的字，他看了。他替他看了，替他懂了。
“林述。”
“嗯。”
“你讀懂了？”
“讀懂了。他畫線的地方，我都懂。他不懂的，我替他懂了。”
“他知道了會高興的。”
林述把書放在桌上，翻開第一章。沈望畫的線歪歪扭扭的，有的畫在字下面，有的畫在句子旁邊，有的畫在空白處。他畫了很多，幾乎每一頁都有。他讀得很認真，認真到每一個不懂的地方都畫了線。但他還是沒讀懂。他讀了三天，畫了三天的線。他放棄了，但他沒忘記。他把書放回書架，等林述發現。林述發現了，讀了他畫過的線，懂了他不懂的字。他替他懂了。
他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第八十三天。翻到了一本書，沈望從我書架上拿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他讀了三天，只讀了第一章。讀不懂。但他想讀。因為我想讀的，他也想讀。他畫了很多線，歪歪扭扭的。他讀得很認真，認真到每一個不懂的地方都畫了線。他放棄了，但他沒忘記。他把書放回書架，等我發現。今天發現了。讀了他畫過的線，懂了他不懂的字。我替他懂了。他知道了，會高興的。他讀過的書，我也讀了。他畫過的線，我也看了。他走過的路，我也走了。他活著，我記著。他讀不懂，我替他懂。應該的。”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讀過的書，他讀了。沈望畫過的線，他看了。沈望讀不懂的字，他替他懂了。他活著，他記著。沈望看著，笑著。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