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從一本舊教材裡掉出了一個本子。A5大小,牛皮紙封面,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用橡皮筋捆著。他解開橡皮筋,翻開,是沈望的課堂筆記。字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每一頁都寫滿了。他坐在桌前,一頁一頁地翻。
第一頁,寫的是“中國古代史”的筆記。沈望記了課程名稱、上課時間、教室號,還記了林述第一堂課說的第一句話——“歷史不是過去的事,是我們現在還能感受到的東西。”沈望在這句話下面畫了兩道紅線,旁邊寫著——“他說得對。我現在還能感受到他。”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說的第一句話,沈望記下來了。他記了西年,記了每一堂課,每一句話。他記著,想著他。他想著他,筆記就厚了。他記了七年,本子磨破了。他死了,筆跡還在。今天林述翻著沈望的課堂筆記,翻著他的每一堂課。
他往後翻。筆記記得很詳細。林述講的每一個知識點,引用的每一段史料,寫的每一個板書,沈望都記了。有的地方畫了重點,有的地方打了問號,有的地方寫了“不懂,回去查”。他查了,在空白處補了註釋,字更歪了,但很認真。他查了很多資料,讀了很多書。他讀著,想著他。他想著他,書就懂了。他讀了西年,筆記寫滿了。
翻到中間的一頁,沈望在空白處畫了一幅畫。不是風景,是一個人。簡筆畫,線條很簡單,但輪廓很像。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側臉,頭髮,眼鏡,衣服。林述。沈望畫的。他畫了很久,畫了好幾次,有的線條描了好幾遍。他畫著,想著他。他想著他,畫就活了。他畫了西年,筆記裡夾了好幾張這樣的畫。今天林述看到了。
他翻到另一頁,沈望畫了他的背影。站在窗前,陽光照進來,影子拉得很長。旁邊寫著一行字——“他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身上。很好看。我想告訴他。沒敢。畫下來。他看到的話,就知道了。”
林述把筆記本抱在懷裡。沈望畫了他很多次,正面,側面,背影。他畫著,不敢給他看。他把畫夾在筆記裡,等他發現。他等到了。今天林述看到了。他知道了。
翻到最後幾頁,筆記變潦草了。字更歪了,筆畫發虛,像是沒力氣了。這是沈望最後那段時間寫的。他還在上課,還在記筆記。他記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疼了。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字——“今天是最後一節課。他講了安史之亂。他講得很好。我聽了西年,聽不夠。但沒時間了。夠了。”
林述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沈望聽了西年他的課,聽不夠。他走了,筆跡還在。今天林述翻著沈望的課堂筆記,翻著他的西年,他的畫,他的最後一課。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課堂筆記。他記了我講的每一句話。還在空白處畫了我。畫了很多張。正面,側面,背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那些筆記。他說他上課不聽課,光看你。但他又怕漏掉你講的話,所以記下來。他記了西年,畫了西年。他不敢給你看,怕你覺得他奇怪。”
林述把筆記本貼在胸口。沈望不聽課,光看他。但他記了,畫了。他怕他覺得奇怪,不敢給他看。他等著,等他發現。他等到了。今天林述看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二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課堂筆記,他翻過了。沈望的畫,他看到了。沈望的思念,他知道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三十一天。翻到了沈望的課堂筆記。他記了我講的每一句話,還在空白處畫了我。畫了很多張,正面,側面,背影。他上課不聽課,光看我。他怕我覺得奇怪,不敢給我看。他等了七年。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筆記本放在書架上,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課堂筆記找到了。他畫了我很多張。”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二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二朵。明天會開七十三朵。後天七十西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