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從一本舊資料夾裡掉出了一張卡片。長方形的,白色塑膠的,邊角磨圓了,正面印著“北京師範大學後勤部”幾個字,還有一張彩色照片。沈望的。工作證。他最後一次用這張工作證,是什麼時候?不知道。他走的時候沒帶走。它被夾在資料夾裡,壓了七年。林述今天翻到了。
他拿著工作證,坐在桌前。照片裡的沈望,比學生證上老了一些,瘦了一些,眼窩凹進去了。但嘴角還是往上翹,眼睛眯成兩條縫。他看了很久,然後翻開工作證。職務一欄寫著——“教學樓保潔員”。工作時間,2016年9月到2019年6月。他畢業以後,沒離開學校。他留下來,當了保潔員。他每天打掃他上課的教室,擦他寫字的黑板,倒他扔掉的廢紙。他幹了三年,工作證磨花了。
他把工作證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紙條,很小,疊得整整齊齊。他展開,紙發黃了,字模糊了。“畢業了,不能聽課了。但我還是想見他。我應聘了保潔員。每天打掃他上課的教室。他走了,我去擦黑板。他寫的字,我捨不得擦。但必須擦。擦了,明天他寫新的。我等著。”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沈望畢業以後,當了保潔員。每天打掃他上課的教室。他走了,他去擦黑板。他寫的字,捨不得擦。但必須擦。擦了,明天他寫新的。他等著,等了三年。他死了,紙條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紙條,讀著他的擦黑板。
工作證的塑膠套裡還夾著一張排班表,列印的,日期是某一年的一週。沈望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很多圈。週一,教二樓303,他的課。沈望畫了圈,旁邊寫著——“他在這間教室上課。我打掃完,不走。站在門外聽。聽了一節課。”週三,教一樓203,他的課。沈望又畫了圈,寫著——“這間教室窗戶壞了,冬天冷。他上課的時候搓手。我買了暖寶寶,放在講臺抽屜裡。他用了,不知道是我放的。”週五,圖書館報告廳,他的課。沈望畫了圈,寫著——“這裡不好打掃。椅子多,角落多。但他講課講得好。人多,坐滿了。我站在最後面,聽他講。他講安史之亂。講得好。”
林述一行一行地看。沈望當了三年保潔員,聽了三年他的課。他站在門外聽,站在最後面聽。他聽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累了。他想著他,地就掃乾淨了。他幹了三年,工作證磨花了。他死了,排班表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排班表,讀著他的三年。
工作證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字,沈望的筆跡,歪歪扭扭的——“他不是我老師了。他是我要見的人。每天見。見不到,就等。等到了,看一眼。夠了。”
林述把工作證貼在胸口。沈望每天見他,見不到,就一首等待。等到了,看一眼。夠了。他等了三年,看了一千多天。他死了,工作證還在。今天林述拿著沈望的工作證,就像拿著他的等。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工作證。他畢業以後,留校當了保潔員。每天打掃我上課的教室。擦我寫字的黑板。他捨不得擦,但必須擦。他站在門外聽課,站在最後面聽課。聽了三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那張工作證。他說他應聘保潔員的時候,人家問他‘大學生怎麼來幹這個’。他說‘我喜歡學校’。他沒說,是因為你。他幹了三年,每天等你來上課。你來了,他高興。你走了,他擦黑板。他擦的時候,想著你。”
林述把工作證攥在手裡。沈望應聘保潔員,是因為他。他幹了三年,每天等他。他來了,他高興。他走了,他擦黑板。他擦了三年,想了他三年。他死了,工作證還在。今天林述知道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五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工作證,他翻過了。沈望的排班表,他看過了。沈望的三年,他知道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三十西天。翻到了沈望的工作證。他畢業以後,留校當了保潔員。每天打掃我上課的教室,擦我寫字的黑板。他捨不得擦,但必須擦。他站在門外聽課,站在最後面聽課。聽了三年。他應聘保潔員,是因為我。他幹了三年,每天等我。我來了,他高興。我走了,他擦黑板。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工作證放在書架上,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工作證找到了。他當了三年保潔員,每天打掃我上課的教室。”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五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五朵。明天會開七十六朵。後天七十七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