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今天整理書架最底層的時候，從沈望的日記本後面抽出了一個本子。很小的，巴掌大，牛皮紙封面，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不是日記本，是摘抄本。他翻開第一頁，沈望的字，歪歪扭扭的，抄著一行話——“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餘華，《活著》。下面用紅筆畫了一道線，旁邊寫著——“他推薦的書。他說的對。我活著，就是為了看他活著。”
林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沈望抄了他推薦的書，抄了他說過的話。他抄了七年，本子寫滿了。他抄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字就好看了。他抄了七年，本子磨破了。他死了，摘抄本還在。今天林述翻著沈望的摘抄本，翻著他的抄。
他往後翻。第二頁，抄的是北島的詩：“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旁邊寫著——“他讀過的詩。我不懂。但他說好，就好。”第三頁，抄的是海子的詩：“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周遊世界。”旁邊寫著——“他幸福嗎？我希望他幸福。比跟我在一起幸福。”第西頁，抄的是顧城的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旁邊寫著——“他站在天台上看遠處，眼睛裡有光。我在樓下看他，眼睛裡有他。”
林述一頁一頁地翻。沈望抄了很多詩，很多句子。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每一段旁邊都有沈望寫的字，寫他的感受，寫他的想念。他抄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句子就活了。他抄了七年，本子厚了。
翻到中間的一頁，抄的是他自己寫的字。不是別人寫的，是沈望自己寫的——“他今天穿了藍色。好看。他今天笑了。好看。他今天吃了兩碗飯。好看。他什麼都好看。因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下面畫了一道紅線，旁邊寫著——“這是我寫的。不是抄的。但我怕忘了，抄在這裡。”
林述把本子抱在懷裡。沈望怕忘了，把自己寫的字也抄下來。他抄了七年，想了他七年。他死了，摘抄本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抄下的自己的話，讀著他的怕忘。
翻到最後幾頁，抄的是他日記裡的句子。沈望把自己日記裡寫過的話，又抄了一遍。“第一天。他偷了重力規則。從樓上跳下去，翻了三個跟頭。他說‘沈哥，我飛起來了’。”“第五百二十一天。這是他最後一天記得我。明天他就要忘了。沒關係。我記得就夠了。”他抄了開頭和結尾。他抄著，想著他。他想著他，就不怕了。他抄了七年，本子寫滿了。
最後一頁，只抄了一行字——“我會一首記得你。首到我死。”沒有出處。沈望自己寫的。他寫在這裡，等他看到。他等到了。今天林述看到了。
手機響了。蘇晚吟。
“在幹嘛？”
“翻到了沈望的摘抄本。他抄了很多句子，詩，還有他自己寫的。他抄了七年，怕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跟我說過那個本子。他說他記性不好，怕忘了你推薦的書，怕忘了你喜歡的詩。他抄下來，每天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述把摘抄本貼在胸口。沈望記性不好，怕忘了。他抄了七年，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死了，本子還在。今天林述讀著沈望的摘抄，讀著他的怕，他的記。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七朵了。他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葉子更綠了。他站在那裡，看著花。沈望的摘抄本，他翻過了。沈望抄的句子，他讀過了。沈望的七年，他知道了。
他走回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沈望的筆寫。
“第一百三十六天。翻到了沈望的摘抄本。他抄了很多句子，詩，還有他自己寫的。他怕忘了，抄了七年。最後一頁，他寫‘我會一首記得你。首到我死’。今天我知道了。他活著，我記著。夠了。”
他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站在窗前，陽光照在臉上，暖的。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沈望會喜歡的笑。
他把摘抄本放在書架上，和沈望的日記本放在一起。他拿起手機，給蘇晚吟發了一條訊息：“摘抄本找到了。他抄了七年，怕忘了我。”
蘇晚吟回了一個字：“好。”
林述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窗前。窗臺上的花開著，七十七朵。他數了數，又數了一遍。沒錯，七十七朵。明天會開七十八朵。後天七十九朵。花開不完，想念也完不了。他活著，花開著，想念繼續著。沈望看著，笑著。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