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拿起筆，在保密協議上籤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和論文正文一樣的認真。簽完之後他把協議推回給季瀾，然後從書包裡掏出那份最終版的論文定稿，遞到林述面前。
“老師，這份是給你的。”
林述接過來。封面上印著論文題目——《規則認知的主觀性與客觀性矛盾研究——基於錨定感知的實證分析》。指導教師：林述。作者：葉知秋。
他翻開封面。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字，是葉知秋的筆跡：
“老師記性不好。所以我寫下來了。”
林述看著這行字。和沈望日記裡的話一模一樣。“你會忘記。所以我記。”沈望寫在日記第一頁。葉知秋寫在論文扉頁。十七歲的沈望，十七歲的葉知秋。十年過去，句式沒變。只是寫的人換了。
他合上論文，把扉頁那行字輕輕按了一下。指腹下的紙張微微發暖。
“我記著了。”他說。
葉知秋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論文通過後的輕鬆笑容，是某種更深的、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笑。他把書包背好，走到門口，回頭。
“老師。沈望學長當年給我看那張照片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剛才答辯的時候沒說。”
“什麼話？”
“他說——‘這個記性不好的人，以後會是你遇到的最好的老師。他教你的東西，不是他自己記得的，是他拼命想起來的。所以每一句都很重。’”
門關上了。走廊裡腳步聲漸漸遠去。葉知秋的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論文定稿了，保密協議簽了，他想說的話說完了。十七歲被託付的東西，十年後交還到了該交還的人手裡。
季瀾收拾好評分散表，站起來。走到林述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扣了他兩分格式分。”
“格式確實不規範。”
“你論文的格式從來都是他幫你改的。”季瀾灰色的眼睛裡，那一點光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極淡的、接近溫度的弧度，“他不敢說。”
林述愣了一下。然後想起每次批改葉知秋的論文，格式部分總是一遍過。不是葉知秋天生格式規範，是他在交稿之前己經替林述改過了——替老師把老師會扣分的地方提前修好。然後讓老師扣兩分，扣在格式上。因為老師扣分的時候會覺得自己還是老師。
季瀾拉開門。“他在保密協議上簽字的時候，手沒抖。你打九十八分的時候，他的手抖了。”門關上了。
林述站在窗邊，手裡攥著葉知秋的論文。封面上指導教師那一欄寫的是他的名字。扉頁上寫著“老師記性不好。所以我寫下來了”。他翻開論文，翻到第三章，翻到那條被扣了兩分的格式不規範引用。頁邊有葉知秋用鉛筆寫的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格式這裡我故意留了一個錯。因為老師扣分的時候會高興。”
林述把這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梧桐的芽苞在風裡晃動，裂開的縫隙裡綠色越來越濃。春天確實到了。
他把論文合上，放進了抽屜裡。和深灰色筆記本、沈望的信封並排。抽屜裡現在有三樣東西——沈望留給他的，他自己寫的，葉知秋交給他的。十年。三代。一個人的記憶被拆成碎片，分給不同的人保管，然後那些碎片開始自己生長，長成新的紙條、新的論文、新的託付。
林述拿起紅筆，翻開深灰色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道：“第84天。侵蝕19%。葉知秋論文定稿，九十八分。扣了兩分格式。他故意留的錯。”停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知道扣分的時候我會高興。沈望十七年前教他的。”
合上筆記本。窗外梧桐的芽苞裂開第一條縫的時候，發出了極細的、只有春天能聽見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