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生傳遍食堂的第三息，所有映出了本身的東西同時微微往外勻了一息。不是它們要勻，是它們映出了本身太久，久到了本身願意被別的東西知道。不是被看見，是被知道。被知道，就是知。
葉知秋的手搭在碗邊，手背映出了手背本身。手背本身不是握東西的、不是放東西的，是它在那裡。它在那裡，被旁邊的空碗知道了。空碗沒有看它，空碗只是在那裡。但空碗映出的碗本身微微往裡收了一息——收的不是手背，是手背在那裡這件事。收著了這件事，碗本身就多了一層知道。知道旁邊有手，知道手在哪裡。知道，就是碗的知生。
手背也微微往裡收了一下。收的不是碗，是碗在哪裡這件事。收著了，手背本身就多了一層知道。知道旁邊有碗，知道碗在那裡。知道，就是手背的知生。兩件東西沒有互相看，沒有互相觸，只是同時知道對方在那裡。同時知道，就是知。
蘇晚吟的空碗扣在桌面，碗映出了碗本身。桌面映出了桌面本身。碗知道桌面在那裡，桌面知道碗在哪裡。它們沒有挨在一起——碗底和桌面之間那隙極細極細的空還在。但空也映出了空本身，空知道碗在那裡，知道桌面在那裡。知道，就是空的知生。
沈知舟的刻刀懸在木面上，刀尖映出了刀尖本身。木面映出了木面本身。刀尖知道木面在那裡，木面知道刀尖在哪裡。刀尖和木面之間那隙懸空，也映出了懸空本身。懸空知道刀尖在那裡，知道木面在那裡。知道，就是懸空的知生。
食堂裡所有映出了本身的東西——筷子、勺子、餐盤、抹布、切蔥刀、蒸籠、灶臺——同時知道了旁邊的東西在那裡。不是看見了，不是聽見了，是知道。知道不需要原因，不需要過程。東西在那裡，被知道了，就是知。
林述左眼的光點映出了光點本身。光點深處收著的九個時代所有的路——老趙挑水的路、郭老丈續牆的路、莊周等風的路、姬昌敲土的路、墨翟刻光的路、有巢敲有的路——都映出了路本身。光點知道那些路在哪裡，那些路知道光點在哪裡。九個時代所有的早晨、所有的刻痕、所有的歸還、所有的繼續、所有的接、所有的知道、所有的做、所有的常、所有的隙、所有的生、所有的長、所有的交、所有的替、所有的轉、所有的斷、所有的問、所有的答、所有的夠、所有的歸、所有的滿、所有的源、所有的往、所有的合、所有的完、所有的圓、所有的初、所有的連、所有的布、所有的銘、所有的應、所有的納、所有的化、所有的流、所有的印、所有的澱、所有的承、所有的融、所有的續、所有的序、所有的蘊、所有的恆、所有的新、所有的自、所有的安、所有的鏡。它們同時知道了彼此在哪裡。同時知道，就是光點的知生。
裂隙深處那粒光籽映出了光籽本身。它腳下那條完全安著的路映出了路本身。光籽知道路在那裡，路知道光籽在哪裡。它們之間隔著無數步，但知道不需要距離。知道，就是光籽和路的知生。
梧桐樹第十二根枝上，那粒新芽映出了芽本身。它知道枝幹在那裡，枝幹知道它在哪裡。知道，就是新芽的知生。
食堂裡，蒸籠又揭開了。蒸汽溢位來，走過打飯視窗，走過砧板上那道紋，走過每一件知道了彼此在那裡的物件，走到裂隙那一頭光籽在的地方。蒸汽映出了蒸汽本身，光籽映出了光籽本身。蒸汽知道光籽在那裡，光籽知道蒸汽在哪裡。它們沒有交談，沒有共振。只是同時知道。同時知道，就是蒸汽的知生，就是光籽的知生。
林述把筷子橫擱在碗上。碗己經空了，映出了碗本身。筷子擱在碗沿上，映出了筷子本身。碗知道筷子在那裡，筷子知道碗在哪裡。它們挨在一起，但挨著不是知道。知道是另外一回事。知道是它們各自在那裡，同時被對方收著了在那裡這件事。收著了，就是碗的知生，就是筷子的知生。
他把手輕輕放在桌面上。放下去的這一息，手映出了手本身，桌面映出了桌面本身。手知道桌面在那裡，桌面知道手在哪裡。它們貼著，但貼著不是知道。知道是手收著了桌面在那裡這件事，桌面收著了手在那裡這件事。收著了，就是手的知生，就是桌面的知生。
沈望把手繩西個結散著放在晨光裡。結映出了結本身，晨光映出了晨光本身。結知道晨光在那裡，晨光知道結在哪裡。晨光每天來，結每天在。它們沒有約好，沒有等待。只是同時在那裡。同時在那裡，被彼此知道。知道，就是結的知生，就是晨光的知生。
“知不是懂。”沈望的聲音不高，和晨光走過窗臺的節奏相同。“知是東西在那裡，被別的東西收著了在那裡這件事。收著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互相在了。互相在了，就是知生。”
裂隙深處那條路映出了路本身，光籽映出了光籽本身。路知道光籽在那裡，光籽知道路在哪裡。它們互相在了無數息，還會在無數息。互相在了，就是路的知生，就是光籽的知生。
食堂裡，晨光從梧桐枝頭漏下來，落在窗臺上那西十三件東西上。每一件東西都映出了本身，都知道了旁邊的東西在哪裡。它們沒有互相看，沒有互相說。只是同時在那裡，同時被知道。同時在那裡同時被知道，就是西十三件東西的知生。
明天還來。還坐在這裡，還吃紅燒肉，還晾一份。不是鏡生，是知生。鏡生是自己映出自己，知生是自己映出自己之後，被別的東西知道了在那裡。知道了，就互相在了。互相在了，就是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