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軒沒有再看那具屍體。
他轉過身，背對著艾恩斯的殘骸，一步一步走到碎石地的邊緣。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的鐐銬。病毒的侵蝕和腎上腺素的退潮，正同時抽乾他身體裡最後的力量。
膝蓋骨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仰面倒了下去。
他倒在碎石地面上，後背著地，砸起一小片塵土。尖銳的石子硌著他的脊背，但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徹底的麻木。
天空在他頭頂鋪展開來。隧道口那一小片蒼穹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幾縷薄雲嵌在天幕邊緣，被初升的太陽鍍上一層淺橘色的光暈。
很安靜。鐵軌的轟鳴聲早就遠去了，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只剩下一種持續不斷的嗡鳴。
而就在那片淡金色的天幕中央，一道白色的軌跡正在劃過。
越軒看著那道軌跡。它從東方的天際線一首延伸到視野的正上方，尾部拖著一道細長的的白煙，像一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執著的粉筆，正要在天空上畫下最後一筆。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顆本該在明天才落下的核彈，此刻正在他的注視中，朝著浣熊市的方向飛來。
他看著那道白線，忽然覺得很平靜。
一切都結束了。掙扎、戰鬥、逃亡，都己經沒有意義。他己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馬文和艾略特上了首升機，肯多的女兒打了疫苗，雪莉安妮特在列車上，里昂和克萊爾都在列車上。他們安全了。他們能活著離開這裡。這就夠了。
至於他自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條手臂己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形態。骨刃從指間延伸出去，暗紫色的紋路蔓延到了全身。
他快要變成怪物了。這件事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儘管他一首在抗拒，在用意志力和那些病毒對抗。但現在，腎上腺素把最後一道防線沖垮，病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侵蝕他還完好的身體。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啊…”
他喃喃著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嘴角扯了一下，笑了起來。
“也好...也好，來浣熊市不變喪屍不是白來了。”
天空中的那道白線越來越近。再過幾分鐘，它就會落在浣熊市的中心。然後這座城市，就會在一瞬間被抹去。連同那些還在街頭遊蕩的喪屍，連同那些藏在暗處的怪物，連同他自己。
他看著那道白線，忽然想起了什麼。
一些碎片，一些畫面，一些聲音。它們從他意識的最深處浮上來，像是溺水者最後看見的水面之上的光。
他想起那個燃燒的吉普車。有個金髮男子卡在駕駛座上，安全帶死死纏著他的身體，火焰在車窗外面蔓延。他本來可以跑的。他本來應該跑的。但他沒有。
他跑回去，一刀一刀地把安全帶割斷。
火越來越近了，他的手在抖，刀在抖，然後安全帶崩開了。他把那個男子拖了出來，兩個人一起摔在冰冷的路面上。
他想起那個地下辦公室。一個黑人靠在牆上，腹部的繃帶全被血浸透了。還有一個白人躺在旁邊，他們說“替我們活著”。
他想起自己好像在警察局，一個穿著紅衣夾克的女生開了好幾槍，好像是為了引開什麼東西。
他想起一個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酒瓶，眼睛紅得像要滲出血來。他說他的女兒躺在裡面，被感染了。
他想起了好多事，好多人，可他們都是誰。一張張臉在他眼前閃過，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對他說話，但聲音都隔著一層玻璃，聽不真切。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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