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綿早上打著哈欠進來,看見姜穠大清早就倚在窗邊,還是嚇了一跳,清晨金色的眼光灑在她的臉上,為她熬了一夜泛白的臉色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她柔順的墨髮披散著,遮蓋了小半張臉,襯得眼瞳更大,更圓,嵌在白得不正常的臉上,又沉默著不說話,顯得鬼氣森森的。
“殿下一夜沒睡?”茸綿過去幫她披了披衣服,摸到上面還沾著冰涼的露水,驚呼一聲,趕緊帶著她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殿下心情不好就會晚上站在窗邊看星星看月亮,上次這麼站了一夜,還是好些年前病了一場的時候。
她一邊幫姜穠換衣服,一邊問:“殿下擔心什麼?擔心晁寧殿下嗎?還是擔心戰火會燃燒到浠國?”茸綿的腦袋很簡單,吵架了就是不好,姜穠和於陵信現在不好了。
她心裡也為此有許多擔憂,母國再也不能為她們提供依靠,茸綿也覺得前路有些慌慌,男人的心變得就是快,可如果這樣一直吵下去,她和殿下孤身在異國王宮,未來又會有怎麼樣的結局呢?
縱然她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勸一勸殿下去和於陵信服個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重修於好,早些生下太子穩固後位。
茸綿覺得殿下比自己聰明多了,她能想到的,殿下一定也早就想到了,可殿下不做,那就是不想做,她還是不願意逼迫殿下去做不喜歡的事情。
姜穠想了想,這件事又很難說,感情的事情是最難講明白的,每個人想法都不同,他們只能從自己的角度來思考。
可能她和於陵信苦惱的問題,在旁人眼中就是雞毛蒜皮,說開了就好了,可於陵信沒打算和她說開,姜穠也不打算和他說開。
於陵信有自己的安排,姜穠也有她的想法。
“天色還早,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帶些點心和我一起去學宮吧,看看那些孩子學得如何,他們入宮之後,我似乎只去見過一次。”
眼下分明有更要緊的事情,怎麼還想起要去要看那些教養在宮裡的宗族子弟了?
茸綿不理解,桐葉也不理解,但殿下這麼做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茸綿趕忙去安排了。
其實五國的學宮都差不多,一群年紀不大的孩子在裡面讀書騎射,吵吵鬧鬧的。
這批送進宮的宗室子女大多經過挑選,許是年齡也是標準之一,年紀都不大,從五歲到八歲之間,也難怪外面傳聞說於陵信是要從這些人中過繼一個。
這麼小的年紀已經能看出天資高低,秉性如何了,有兩個孩子格外聰慧,不管姜穠考問什麼,都能對答如流。
她在學宮之中待了一上午,桐葉問晌午飯擺在哪裡,姜穠破天荒說去宣室殿。
此話一齣,連茸綿都震驚得抬頭,覆又飛速垂下頭,殿下興許是想開了,知道如今情況不利,打算和陛下求和了。
姜穠看出他們的震驚,以及略帶喜悅的表情,神色如常地理了理袖口:“陛下病了這麼些時日不曾好轉,本宮有些擔憂,今日得閒,去探探病。”
桐葉連忙叫黃門去傳訊。
於陵信仰躺在榻上,枕著小臂,臉上鋪著本摺子,宮人來訊,他似是悠悠轉醒,瞇著眼睛把摺子拿下來,抬手擋了擋簾子縫隙中射進來的刺目光線。
他病了好幾天,姜穠不在,沒人管得了他,他也不會聽人管,面色泛著淡淡的青白,這份淡色像塊上好的草紙,愈發顯得他臉上其他顏色穠麗。
五官深邃,下巴尖削,皮肉緊貼著骨,顴骨沿著眉骨的落點往後折,臉頰緊窄而立體,骨量重又顯得不過分單薄,長眉黛色濃,眼尾如飛,睫毛倒影在尾溝撇出一條凌厲的線,粉白的唇乾澀起了皮。
他掩著唇,咳嗽了幾聲,揮手叫他們下去,倒是沒有拒絕姜穠的到來,又躺了回去。
於陵信的指尖在榻上輕點,猜測她這次來是做什麼的,總之不會是來吵架的。
宣室殿四面的竹簾都放下了,用以遮光,日頭高照,殿裡燭臺卻都點全了,地上堆著隨手扔得亂糟糟的竹簡,沒有薰香,空曠得冷硬,只有金屬和木頭的腥味和土味,失去了陽光的普照,聞起來平添幾分森冷。
姜穠進到這昏昏的殿裡,險些認不出自己曾經在這兒住過。
於陵信躺在亂堆的竹簡後面,一身寬鬆的玄衣,昏暗裡姜穠險些沒瞧見他,臉被蓋住了,長髮從榻上絲絲縷縷地垂下,手腕垂在榻邊,以他的身量,軟榻顯得有些逼聳,只能支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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