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甩掉那件沉重的粗呢大衣，大步衝向那根在半空中狂舞的麻繩。皮鞋在結冰的碎石上打滑，我踉蹌了一下，右膝蓋重重地磕在一塊凸起的水泥塊上。一陣鑽心的劇痛順著小腿骨直衝大腦。
我沒有停下，藉著前撲的慣性，雙手死死抓住了那根足有手腕粗的麻繩。
一股巨大的拉力瞬間傳來，幾乎要把我的雙臂從肩膀上扯脫臼。粗糙的麻繩表面佈滿了堅硬的纖維刺，瞬間磨破了我手掌的皮膚。我咬緊牙關，雙腳死死蹬住地面上的一道裂縫，身體拚命向後仰。
“弗蘭克！施羅德！過來幫忙！”我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怒吼。
弗蘭克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眼鏡都飛了出去。他一把抱住我身後的繩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施羅德緊隨其後，拽住了繩子的最末端。
三個人的重量，勉強延緩了鋼樑偏轉的速度。
但還不夠。風太大了。麻繩在我的手心裡一點點向外滑。鮮血滲出來，潤滑了麻繩，讓抓握變得更加困難。左手手背上那道被碎瓷片劃傷的口子徹底崩裂，血水順著手腕流進了袖口。
“該死！”
旁邊傳來一聲粗暴的英語咒罵。
美軍少尉吐掉嘴裡的口香糖，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他沒有戴手套，一雙長滿老繭的大手直接越過我的肩膀，死死鉗住了我前方的麻繩。
“一！二！拉！”少尉扯著嗓子大吼。
四個人的力量終於在這一刻超過了風的推力。麻繩被一點點拉直。半空中的鋼樑在距離腳手架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巨大的端頭在風中微微顫抖，發出低沉的嗡鳴。
腳手架上的三名工人臉色慘白，死死抱著木杆，連大氣都不敢喘。
“放！往下放！”少尉衝著起重機駕駛室大喊。
操作員猛地推下操縱桿。鋼樑帶著呼嘯的風聲垂直落下。
“轟！”
三噸重的H型鋼精準地砸在二號橋墩預留的基座縫隙裡。巨大的撞擊力震得整個橋頭都在發抖。濺起的水泥灰和冰屑撲了我們一身。
鋼樑穩穩地卡住了。
我鬆開雙手，整個人脫力般地跌坐在滿是泥水的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
低頭看去，雙手的掌心已經被麻繩磨掉了一層皮，血肉模糊。粗糙的麻繩纖維深深地扎進肉裡，混著黑色的泥垢。左手手背上的舊傷也完全裂開，紗布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弗蘭克跪在地上到處摸索他的眼鏡。施羅德靠在一塊水泥墩子上，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
一雙棕色的軍靴停在我面前。
美軍少尉蹲下身，看著我那雙慘不忍睹的手。他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塊稍微乾淨點的手帕，遞給我。
“擦擦吧，德國人。”少尉的聲音很低，沒有了之前的輕蔑，“你剛才差點把自己的兩條胳膊廢了。”
我沒有接手帕。我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混著泥水在臉上抹出一道黑印。
“橋墩保住了。”我看著他，聲音沙啞，“明天晚上的煤車能過去。”
少尉愣了一下。他收回手帕，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好彩香菸，抽出一根遞給我。
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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