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ECA的援助物資。全新的。”我看著他。
霍夫曼沒有歡呼。他死死盯著那臺生鏽的繞線機，足足沉默了半分鐘，然後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乾笑。
“總理先生。”霍夫曼轉過身，用那根沾滿機油的手指指著車間上方漏風的油布，“您知道現在車間裡幾度嗎？零下十二度。”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雙粗糙的手攤開。
“五十噸銅線，需要人工一圈一圈地往定子槽裡嵌。這種溫度下，工人的手只要碰上冰冷的矽鋼片，皮就會直接粘在上面，撕下來就是一塊肉。”霍夫曼的聲音開始發抖，“沒有煤，沒有暖氣。手指凍得像胡蘿蔔，根本捏不住細線。強行幹，廢品率會超過百分之八十。”
他把手插回口袋裡，肩膀垮了下來。
“還有這機器。”霍夫曼踢了一腳車床的底座，“沒有高標號的主軸潤滑油。只要開機超過半小時，軸承就會抱死。拿內胎做的皮帶，轉速一高就會斷。斷了的皮帶抽在人臉上，能把眼珠子打出來。”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右手的傷口因為寒冷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材料有了，機器轉不起來。”霍夫曼搖著頭，“您把五十噸金子堆在這裡也沒用。”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外面風吹油布的“啪啪”聲。
“你需要多少煤？”我打破了沉默。
“每天至少兩噸。”霍夫曼脫口而出，“得把車間裡的兩個汽油桶火爐燒起來，把溫度維持在零度以上。不然手展不開。”
“魯爾區每天有十萬噸煤運往法蘭克福。”我轉頭看向施羅德，“明天早上，你去法蘭克福火車站的編組站。找站長，就說我說的，每天從美軍的配額里扣下兩噸碎煤渣，用卡車拉到這裡。”
施羅德愣住了：“總理先生，那是美軍的份額。帕克剛簽了字，如果我們截留......”
“碎煤渣。不是焦煤塊。”我盯著施羅德的眼睛，“美國大兵的鍋爐不差這點渣子。站長如果不給，就讓他自己去波恩找我解釋。”
施羅德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我再次看向霍夫曼。
“潤滑油呢？”我問。
“美軍在法蘭克福南邊有個廢舊車輛處理場。那裡堆了幾千輛報廢的吉普車和卡車。”霍夫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些卡車的變速箱裡，還有沒漏完的齒輪油。雖然髒了點，但過濾一下，勉強能當主軸潤滑油用。皮帶也能從那些車上拆。”
“為什麼不去拆？”
“外圍拉著鐵絲網，有憲兵牽著軍犬巡邏。”霍夫曼苦笑了一聲，“上個月，我們廠的一個學徒工晚上想去偷兩根皮帶，被美國人的軍犬咬斷了小腿。現在還在家裡躺著發高燒。”
我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施羅德，回去給米勒少尉打個電話。”我看著漆黑的車間角落，“讓他明天開著他的裝甲車，去一趟那個廢舊車輛處理場。告訴他，我需要五桶過濾好的齒輪油，還有五十根完好的傳動皮帶。算我欠他一個人情。”
霍夫曼呆呆地看著我。他似乎不敢相信，一個西德總理會用這種近乎流氓的方式來解決工廠的物資問題。
“煤明天到。油和皮帶後天到。”我走到霍夫曼面前，距離他不到半米。我能聞到他工作服上那股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酸臭味。
“銅線下週一運到。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把那些廢舊皮帶接起來，也不管你用什麼布把這漏風的屋頂堵上。”我用左手食指點著他胸口那塊發黑的布料，“下週二早上八點，我要聽到這五臺機器轉起來的聲音。少一臺，我扒了你的皮。”
霍夫曼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沒有後退，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了一簇極其微弱，但卻異常灼熱的火苗。
他猛地從口袋裡抽出右手，在工作服的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試圖擦掉上面的機油，然後筆直地伸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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