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五分。波恩師範學院舊址。
院子裡的積雪被軍用卡車的輪胎碾成了一片黑色的爛泥。兩輛塗著迷彩的貝德福德卡車橫在鐵門前。十幾個穿著卡其色軍大衣。戴著紅色憲兵袖標的英國士兵，端著斯登衝鋒槍，三三兩兩地站在院子裡抽菸。
施羅德跪在臺階旁邊的泥水裡。他那副破眼鏡已經徹底碎了，鏡框歪斜地掛在耳朵上。額頭上有一道兩寸長的口子，暗紅色的血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下巴上。一個身材高大的英國下士正用軍靴踩著他的小腿肚子。
我推開吉普車的車門，左腳踩進泥水裡。
院子裡的英國憲兵立刻停止了交談。十幾把衝鋒槍的槍口齊刷刷地轉過來，對準了我的胸口。槍油味混合著劣質菸草味在空氣中瀰漫。
我沒有理會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我徑直走向臺階。
踩著施羅德的那個下士挑了挑眉毛，大拇指撥開了衝鋒槍的保險，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退後，德國佬。”下士冷冷地說。
我走到他面前，距離他的槍口只有不到半米。
“把你的腳拿開。”我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語氣平靜。
下士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笑容：“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波恩的總理。”我用左手拍了拍大衣上的煤灰，“這裡是西德政府的辦公區。你踩著的，是我的秘書。拿開。”
下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轉頭看了一眼二樓辦公室的窗戶，猶豫了一下，慢慢把軍靴從施羅德腿上挪開。
我彎下腰，用左手抓住施羅德的胳膊，把他從泥水裡拽了起來。
“還能走嗎？”我問。
施羅德捂著額頭，咬著牙點了點頭。
“去一樓水房把血洗乾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上臺階。
二樓的走廊裡一片狼藉。幾張破舊的辦公桌被推翻在地，滿地都是散落的檔案和踩碎的墨水瓶。藍黑色的墨水在木地板上暈染開來，像一灘灘乾涸的血跡。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
一個穿著筆挺的卡其色軍官制服。肩膀上扛著少校軍銜的男人，正坐在我的那張真皮轉椅上。他的雙腿交叉著搭在辦公桌邊緣，鋥亮的黑色馬靴靴底沾著幾塊黃泥，剛好蹭在桌面上那張西佔區地圖的邊緣。
他手裡把玩著那個我用來喝水的。缺了口的白瓷杯。
“你就是那個在廢墟里撿破爛的總理？”哈里森少校沒有起身，他用杯子底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我走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少校，你的靴子弄髒了我的地圖。”我走到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哈里森少校輕笑了一聲。他把白瓷杯隨手扔在桌面上，杯子滾了兩圈，停在邊緣。
“地圖？”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用力拍在桌面上，“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個。昨天下午，我的巡邏隊在埃森的克虜伯廠區，收到了一張影印件。上面寫著，波恩政府受美國ECA的委託，在進行‘廢舊金屬回收’。”
他猛地收回雙腿，皮靴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他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我。
“一臺重達三點五噸的萬噸水壓機配套高壓泵。最大輸出壓力三百個大氣壓。”哈里森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冷，“總理先生，你管這叫廢鐵？那是皇家陸軍登記在冊的軍用裝置！你這是在走私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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