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依然瀰漫著劣質汽油的刺鼻氣味。我靠在後座上，緊緊裹著大衣。發燒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著冷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窗外的廢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飛速倒退。
公路兩側的積雪裡，開始出現成群結隊的難民。他們裹著破爛的毯子，推著裝滿破爛的木板車，漫無目的地向南走。幾個穿著單衣的孩子縮在路邊的彈坑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的車駛過。
“總理先生，前面有路障。”獨臂司機突然踩下剎車。
輪胎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幾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勉強睜開眼睛。
前方五百米處的公路橋頭，橫著兩輛塗著迷彩的英軍貝德福德卡車。幾個沙袋壘成的機槍陣地擋在路中央。一挺布倫式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我們的方向。
十幾個戴著紅色憲兵袖標的英國士兵端著斯登衝鋒槍，正在挨個檢查過往的行人。
哈里森的封鎖線。
“衝過去嗎？”司機轉過頭，獨眼死死盯著前方的機槍陣地，左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減速。靠過去。”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強行壓下胃裡的翻江倒海。
賓士車緩緩滑行到沙袋前停下。
一個身材高大的英國中尉端著衝鋒槍走過來，用槍管粗暴地敲了敲車窗玻璃。
“熄火！所有人下車接受檢查！”中尉用生硬的德語吼道，嘴裡噴出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
我沒有動。左手搖下車窗。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進車廂。
“我是波恩的總理。”我看著中尉那雙藍色的眼睛，聲音因為高燒而顯得極其沙啞，“這是西德政府的公務用車。讓開。”
中尉愣了一下，目光掃過我掛在胸前的右臂和慘白的臉色。他冷笑了一聲，大拇指撥開了衝鋒槍的保險。
清脆的“咔噠”聲在寒風中異常刺耳。
“哈里森少校的命令。所有離開波恩防區的車輛，無論是誰，必須接受徹底搜查。”中尉把槍口從車窗伸進來，直接頂在我的左肩上，“下車。德國佬。別讓我說第三遍。”
我低頭看了一眼頂在肩膀上的槍管。
金屬的冰冷觸感隔著大衣傳導到皮膚上。
我用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筆尖在手指間轉動了一下。
“少尉。”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你認識理查德。帕克嗎？”
中尉皺起眉頭：“美國人？關他什麼事？”
“漢堡港現在停著一艘五千噸的美國麵粉船。帕克專員的貨。”我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科隆火車站的列車正在裝車。如果因為你的檢查，導致我無法按時抵達多特蒙德協調卸貨，麵粉在車站引發暴亂......”
我停頓了一下，用左手捏住槍管，一點一點把它從肩膀上推開。
“帕克專員會很樂意向倫敦的外交部解釋，是皇家陸軍的一箇中尉，用衝鋒槍頂著西德總理的腦袋，蓄意破壞了美國的馬歇爾援助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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