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一長串灰白色的菸灰掉在地板上，摔成粉末。
他身後的六個男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其中一個乾瘦的男人甚至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半步，死死盯著我。
五個新馬克。一磅白麵粉。在物價剛剛經歷過大跳水的今天，這筆錢足夠在霍夫曼麵包店買上十個塗了黃油的圓麵包。足夠一家四口吃上兩天飽飯。
“您在開玩笑？”卡爾的眼睛眯了起來，透出一股危險的警惕。
“我從不開玩笑。”我左手拉開茶几下方的抽屜，摸出一個牛皮紙袋，隨手扔在玻璃桌面上。
“啪。”
紙袋沒有封口。一沓嶄新的十馬克紙幣滑出來一半，深綠色的橡樹圖案在燈光下異常清晰。紙袋的邊緣，還沾著一點刺眼的白色麵粉。
卡爾的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那個紙袋，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英國人有槍。”卡爾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們昨天還在礦區大門口架了兩挺維克斯機槍。”
“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挖煤的。”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英國人不會下井。他們只在地面上數車皮。”
“您的意思是？”卡爾抬起頭。
“廢石坑。”我轉過頭，看著牆上那張巨大的德國地圖，目光鎖定在西北方那片密集的黑色煙囪圖示上，“每個礦區都有廢石坑。你們把精煤混在廢石裡，用翻斗車拉到廢棄的坑道里。晚上，漢斯的卡車車隊去廢石坑拉貨。”
卡爾皺緊了眉頭，臉上的疤痕擠在一起。“廢石坑的出口也有英國人的巡邏隊。卡車進出，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我轉頭看向站在辦公桌後面的艾哈德。
“昨天我們在法蘭克福黑市收繳了多少美國香菸？”
艾哈德趕緊翻開桌上的賬本，手指在上面劃過。“大概三百條。主要是好彩和駱駝。還有幾十條英國的三五。”
“拿一百條駱駝出來。”我重新看向卡爾，“給英國巡邏隊的軍士長塞過去。告訴他們，卡車拉的是鋪路用的碎石。他們拿了香菸，就不會去翻那些黑乎乎的石頭。”
卡爾沉默了。他猛地吸了一口煙，直到火星燒到手指，才把菸頭扔在地上，用沾滿泥土的皮鞋狠狠碾滅。
“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如果被發現，我們會被當成破壞分子，直接拉到牆角槍斃。”
“如果不幹，你們的老婆孩子就會在這個冬天凍死。餓死。”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窗外的冰雪，“選一個吧。”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卡爾轉過頭，和另外六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個乾瘦的男人用力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足足過了一分鐘。
卡爾轉回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牛皮紙袋，胡亂塞進皮夾克的內兜裡。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彷彿要把那個紙袋嵌進肉裡。
“今晚凌晨兩點。埃森第七礦區北面的三號廢石坑。”卡爾盯著我，眼神變得像餓狼一樣兇狠，“我要看到漢斯的卡車。還有面粉。少一兩都不行。”
“漢斯會帶去的。”我點了點頭。
卡爾沒有再廢話，拉了拉鴨舌帽的帽簷，轉身帶著人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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