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他穿著一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帆布工作服，上面糊滿了黑色的機油和鐵鏽。他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左邊的鏡片已經碎了一半，用髒兮兮的膠布纏著。
老頭手裡倒提著一把羊角錘，看到漢斯黑洞洞的槍口，他連躲都沒躲，只是偏過頭，“呸”的一聲，往地上的雪窩裡吐了一口帶著黑灰的濃痰。
“要開槍就快點。”老頭沙啞著嗓子說，聲音裡滿是不耐煩，“別耽誤我清理爐渣。英國人昨天剛來過，能搬走的破爛都搬空了。”
我伸出左手，壓下漢斯的槍管。
拄著木棍，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老頭面前。
“你是誰？”我盯著他被煤煙燻黑的臉。
老頭用油膩的袖口擦了一下鼻子，上下打量著我。他的目光在我那件破舊的軍大衣和手裡的斷木棍上停留了幾秒。
“海因裡希。邁爾。”老頭把羊角錘插進腰帶裡，“五號高爐的前主工程師。現在是個在這撿廢鐵換土豆的無業遊民。你們是哪個黑市幫派的？來這沒用，銅線早就被法國人抽乾淨了。”
“我不是黑市的。”我看著他殘破的眼鏡，“我是來點火的。”
邁爾愣了一下。隨後，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笑聲。他指著身後那座像死屍一樣的巨大高爐。
“點火？你拿什麼點？拿你那根破木棍嗎？”邁爾笑得渾身發抖，指著高爐殘破的外壁，“這鬼東西停了三年了！耐火磚受了潮，輸煤管道堵得死死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笑，拄著木棍越過他，直接走到那個方形的檢修口前。
裡面黑黢黢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發黴味和鐵鏽味。
“漢斯，手電筒。”我伸出左手。
漢斯走過來，把一把美國造的軍用手電筒拍在我的手裡。
我推開手電筒的開關。一道昏黃的光柱刺破了檢修口裡的黑暗，照亮了高爐內部的景象。
巨大的內腔裡，掛滿了蜘蛛網和灰塵。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些用來隔熱的耐火磚雖然有些剝落，但主體結構依然完整。爐底的排渣口也沒有完全堵死。
“管道堵了可以疏通。耐火磚受潮了可以慢慢烤乾。”我關掉手電筒，轉過身看著邁爾，“只要爐子沒炸，就能重新燒起來。”
邁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透過那片碎了一半的鏡片，死死盯著我。
“你是個瘋子。”邁爾咬著牙說，“就算你弄到了幾萬噸煤炭，就算你把管子全通了，你也點不燃這爐子。”
他大步走到高爐側面，指著一個巨大的水泥基座。
基座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幾根粗大的螺栓突兀地指著天空，周圍散落著幾段被乙炔割斷的粗大鐵管。
“鼓風機。”邁爾一腳踢在生鏽的鐵管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沒有那臺一萬五千馬力的主鼓風機，你根本吹不進足夠的熱風去融化鐵礦石。”
“機器呢？”我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基座。
“兩個月前。”邁爾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一隊法國憲兵開著五輛平板卡車衝進來。他們直接用氣焊切斷了管道，把整臺鼓風機吊上了車。帶頭的那個法國少校說，這是對他們洛林礦區損失的賠償。”
“運到哪裡了？”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科布倫茨。”邁爾啐了一口，“他們在萊茵河邊的貨場裡建了個臨時倉庫。準備等天氣暖和了，走水路運回法國去。”
我靠在水泥基座上，左手摸了摸那些被割斷的金屬切口。邊緣還很鋒利，帶著明顯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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