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中尉把那張十馬克塞進自己的口袋，轉身往貨場裡面走。
我們跟著他穿過堆滿積雪的空地。路過那個蓋著巨大帆布的物件時，我聞到了一股極其濃烈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帆布底下，隱隱傳來金屬熱脹冷縮的微弱“咔吧”聲。
中尉把我們領到了一排用波紋鐵皮搭成的簡易板房前。
推開最中間那扇門。
一股混合著劣質紅酒酸味。發黴羊毛毯味和濃烈腳臭味的熱浪撲面而來。屋子中央生著一個鐵皮火爐，裡面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
一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的法國少校正四仰八叉地靠在火爐旁的一張帆布躺椅上。他軍服的扣子解開了三個，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衫。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玻璃杯，裡面晃盪著半杯渾濁的紅色液體。
“長官。”中尉立正敬禮，“這兩個德國人說要買貨場裡的廢鐵。他們手裡有新發行的馬克。”
少校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他沒有理會中尉，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我。
“出去。”少校衝著中尉揮了揮手。
中尉帶著士兵退了出去，“砰”地關上了鐵皮門。
屋子裡只剩下火爐的燃燒聲。
我拄著木棍，走到火爐旁，拉過一把倒在地上的木椅子，用左手扶正，慢慢坐了下去。右腿的關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你懂法語？”少校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紅酒，被酸得皺了皺眉頭。
“懂一點。”我把斷木棍靠在椅子邊。
“皮埃爾。杜邦少校。”他把杯子放在旁邊的一張滿是油汙的木桌上，“科布倫茨物資轉運處主管。說吧，德國佬。你想買什麼？”
“外面那臺一萬五千馬力的主鼓風機。”我直截了當地說。
杜邦少校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指著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鼓風機？那可是我們從克虜伯工廠拆下來的戰利品！是要運回洛林礦區重建法蘭西工業的寶貝！”杜邦少校擦了擦眼角，“你拿什麼買？拿你那張死人臉嗎？”
我沒有笑。我盯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少校，萊茵河已經結冰三天了。”我指了指門外的方向，“水路徹底斷了。鐵路網被美國人的轟炸機炸得像一塊破抹布，根本承受不了那種重型裝置的運輸。那臺鼓風機，還有貨場裡那些成百上千噸的裝置，只能在這裡陪著你們一起生鏽。”
杜邦少校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著我，眼神變得陰沉起來。
“巴黎的後勤補給已經斷了半個月了吧？”我繼續說道，目光掃過桌上那瓶連標籤都沒有的劣質紅酒，以及角落裡堆放的幾個發黴的土豆，“你們連像樣的紅酒都喝不上，士兵只能在汽油桶裡燒木柴取暖。等再過半個月，你們連土豆都沒得吃。”
“閉嘴！”杜邦少校猛地站起來，右手按在桌子上，“法蘭西的軍隊輪不到一個德國戰敗者來嘲笑！”
“我不是來嘲笑你的。我是來做交易的。”
我轉頭看了一眼漢斯。
漢斯走上前，把那個牛皮紙袋扔在油汙的木桌上。
“啪。”
紙袋沒有封口。五沓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新馬克滑了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杜邦少校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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