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昌只會覺得像是被蚊蟲叮了一下,或者被衣物上的標籤蹭了一下。
毒針內部儲存的微量氰化物毒素在刺入皮膚的瞬間被釋放出來,順著毛細血管的血液迴圈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唐文昌的血液之中。毒素的量非常微小,但濃度極高,足以在血液中穩定存在並緩慢擴散。
整個過程從針尖刺入到拔出收回,前後不超過零點五秒。
唐文昌只覺得手臂內側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刺痛,那種感覺就像是被秋天的小蚊蟲叮了一口,又像是被衣服上的線頭或者標籤輕輕紮了一下。
他正摔得七葷八素,後腰疼、屁股疼、手肘也蹭破了皮,全身上下到處都是疼痛的訊號,這點微不足道的刺痛感瞬間就被其他更強烈的疼痛訊號淹沒了。
他的大腦甚至根本沒有把這個訊號記錄下來,就像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哎喲我的媽呀……摔死老子了……”唐文昌一邊哼哼唧唧地抱怨著,一邊在旁人的攙扶下,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肥胖的身體爬起來相當費勁,兩條腿蹬了好幾下才勉強站穩,臉上的橫肉因為疼痛和用力而擠成了一團,額頭上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而張軍在他起身之前,就己經不動聲色地抽回了左手,將戒指重新握在掌心之中。然後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雙手繼續攙扶著那個墨綠旗袍的女子,將她穩穩地扶了起來。
“小姐,站穩了,小心別崴了腳。”張軍的聲音溫和而體貼,臉上滿是關切的表情。等女子站穩之後,他才鬆開手,還體貼地幫她拍了一下旗袍後襬上沾的灰塵。
那女子驚魂未定,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耳環歪歪斜斜地掛在耳垂上,旗袍的領口也歪了,整個人狼狽不堪。她在張軍的攙扶下勉強站穩了身子,聲音裡還帶著幾分顫抖和後怕:“謝……謝謝你,先生,您真是太客氣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的狼狽模樣上,雙手慌亂地整理著凌亂的頭髮和歪斜的耳環,又低頭去檢視旗袍開衩處的撕裂程度,臉上寫滿了窘迫和難堪。
她根本沒有注意到,也不可能注意到,剛才在她摔倒的混亂中,身邊這個扶她起來的陌生男人手上做了什麼動作。
而那個撞倒唐文昌的年輕男子,此刻正一臉惶恐地站在唐文昌面前,腰彎得像只蝦米,不停地鞠躬道歉。他的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臉色因為緊張而發白,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對不起對不起!真的萬分抱歉!是我不小心絆了一跤,撞到了您老人家,實在是太對不起了!您有沒有受傷?需不需要叫醫生來看看?醫藥費我來出,真的非常抱歉!”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鞠躬,每一次彎腰都彎到九十度,態度卑微到了極點。他的女伴也在一旁幫腔,聲音裡同樣帶著惶恐和不安:“是啊是啊,實在對不起,他跳舞不太熟練,給您添麻煩了。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兩人顯然是怕得罪了什麼大人物,在這個遍地都是權貴的酒會上,隨便撞倒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某個局長、某個會長、某個老闆,哪一個都不是他們這種小年輕能惹得起的。
唐文昌站穩了身子,後腰還在一陣陣地抽痛。他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好幾下,嘴巴張了又張,滿肚子的髒話己經到了嘴邊,眼看就要破口大罵。
但他最終還是硬生生地把那些髒話全都嚥了回去。
他環顧了一下西周,大廳裡的賓客們都在往這邊看,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指指點點。
臺上的日本人雖然還在繼續奏樂,但幾個日本軍官的目光己經冷冷地掃了過來。在這種級別的酒會上,連谷川司令都親自出席了,如果自己在這裡大吵大鬧、當眾罵街,丟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臉面,惹惱了日本人,他唐文昌就算是有一百條命也不夠賠的。
想到這裡,唐文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上硬生生擠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伸出肥厚的手掌擺了擺,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大度和強壓下去的不耐煩:“行了行了,沒事沒事。下次跳舞的時候小心點,看著點路,別光顧著低頭數拍子。”
他的聲音聽起來大度,但語氣裡那股子憋屈和不耐煩,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
“是是是!多謝先生大人大量!您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我一定吸取教訓,以後跳舞一定看路,再也不敢低頭了!”那年輕男子如蒙大赦,臉上的表情從惶恐變成了感激涕零,又連著鞠了三個躬,每一個都鞠得又快又深,額頭都快碰到膝蓋了。
鞠完躬之後,他趕緊拉著自己的女伴,兩人像逃難一樣鑽進了人群之中,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舞池的人潮裡。
唐文昌看著兩人狼狽逃竄的背影,從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低下頭伸手拍了拍中山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帶和皺巴巴的衣襟。
做完這些之後,他轉過頭,重新換上了一副猥瑣的笑容,對著墨綠旗袍女子伸出了肥厚的大手。
“美人兒,讓你受驚了。”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黏膩膩的腔調,三角眼裡重新燃起了淫邪的光芒,“來來來,別讓這點小事掃了咱們的雅興。剛才那支曲子還沒跳完呢,咱們繼續,繼續。”
那女子也緩過神來了,臉上的慌亂和後怕漸漸消散,重新露出了嫵媚的笑容。她伸出手搭在唐文昌的手掌上,嬌滴滴地說道:“唐哥哥您沒事就好,剛才可把人家嚇壞了呢。您這身板可真硬朗,摔了這麼重的一跤都跟沒事人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又主動往唐文昌身上貼了過去,胸前的柔軟若有若無地蹭著唐文昌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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