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對襟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肩膀部位打著一塊深藍色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條同樣洗得發白的黑色粗布褲子，膝蓋部位有兩塊明顯的磨白痕跡，褲腰用一根粗麻繩繫著；還有一雙破舊的千層底布鞋，鞋面己經褪成了深灰色，鞋頭上磨出了一個小洞。
張軍迅速將這套衣裳褲子換上。
換好之後，張軍再次心念一動，左手掌心裡憑空多出了一頂灰撲撲的舊氈帽。氈帽的帽簷塌了半邊，帽身上沾著幾個洗不掉的油漬。他拿起帽子扣在頭上，把額前的頭髮全部塞進帽簷裡，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然後是假鬍鬚。
一個小紙包憑空出現在掌心裡，開啟來，是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假鬍鬚。張軍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著，將假鬍鬚一根一根地貼在上唇和下巴上，上唇的鬍鬚濃密一些，像兩道濃黑的臥蠶；下巴上的鬍鬚稀疏一些，微微往外翹著。
貼完之後，他又用手指仔細按壓了幾下，確保每一根都牢牢粘在了皮膚上。
接著，他又召喚出了一個小小的鐵盒子。盒蓋開啟，裡面裝著一種深褐色的膏狀物。他用手指蘸了一點，藉著指尖的觸感，均勻地塗抹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每一個裸露在外的皮膚部位都不放過。膏體塗上之後，皮膚傳來一陣微微的涼意，幾秒鐘後，他的皮膚顏色就從原本的白皙變成了風吹日曬後的粗糙黝黑色。
做完這一切，張軍伸手整了整頭上的破氈帽，拉了拉短褂的衣襟。
整個人搖身一變，完全認不出來了。
他現在這副模樣，佝僂的背、破舊的衣裳、黝黑粗糙的皮膚、亂糟糟的鬍鬚，和閘北區千千萬萬的底層老百姓沒有任何區別。就算是王保國站在他面前，也絕對認不出他就是那個風度翩翩的頂尖服裝設計師張軍。
“嗯，搞定。就這樣了。先去錦江茶樓看看目前的情況怎麼樣。”
張軍邁步走出了那條漆黑的小巷。他的步伐和剛才下車時的步伐己經完全不一樣了，剛才脊背挺首，腳步從容而穩健，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現在背微微佝僂著，腳步拖沓而散漫，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變成了一副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窮苦力模樣。
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邁著拖沓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錦江茶樓的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的景象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破敗，關門的雜貨鋪、上鎖的裁縫店、門板破了個洞的中藥鋪，一家挨著一家，全都黑著燈。
空氣中那股混著煤煙、陰溝和剩菜的味道越來越濃，這是閘北區特有的氣味，是貧窮的味道。
張軍聞著這股味道，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
而此刻的錦江茶樓。
茶樓門口的紅燈籠依舊亮著，暖融融的紅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動不休的光影圖案。茶樓裡面依舊熱鬧，蒸騰的熱氣從門簾縫隙裡冒出來，混合著茶葉的清香和瓜子的鹹香，在門口的空氣裡形成了一團白濛濛的霧氣。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 。
這是一個身材矮小偏瘦的男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深藍色長衫，長衫的下襬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汙漬，袖口磨出了線頭，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布鞋。他整個人看起來毫不起眼，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或者賬房先生，走在大街上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此人正是小唐，地下黨交通員，今晚專門來和董軍接頭的唐帥。
唐帥一邊走，一邊暗中觀察著西周的情況。他的頭微微低著，但眼珠子卻在不停地轉動，餘光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掃視著街道兩旁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陰影、每一個可能藏著人的地方。
街道空蕩蕩的，夜宵攤的老頭正在彎腰收拾油鍋，鐵鍋碰撞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響；巷子口蹲著幾隻野貓，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茶樓裡傳出嘈雜的說話聲和杯碟碰撞聲，門簾被人從裡面撩開，一個穿著短褂的客人打著哈欠走出來，縮著脖子往左邊走了。
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常。
唐帥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放鬆了幾分。他整了整長衫的衣襟，加快腳步走到茶樓門口，伸手撩開了那扇厚重的棉門簾。
門簾掀開的瞬間，一股蒸騰的熱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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