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霆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那份名單上的人還在轉移過程中,組織的日常事務還需要他處理。他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對孤狼的猜測和感嘆中。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一份新的工作記錄,開始認真批閱起來。
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早晨唯一的旋律。
對於陳浩霆來說,這只是又一個忙碌而緊張的工作日。
…………
下午兩點,76號總部的氣溫開始升高。
這座位於極司菲爾路76號的建築群,從外面看是一座頗具西洋風格的花園洋房,綠樹掩映,草坪整齊,假山流水錯落有致。
若非大門兩側日夜站崗的持槍特務,以及圍牆上那一道道上滿鐵蒺藜的電網,任誰也想不到,這裡就是讓整個上海灘談之色變的漢奸特工總部,一個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總部西側,穿過一條狹窄的碎石小路,繞過一處堆放雜物的倉庫,再往深處走,便是停屍間所在地。
與前面辦公區的整潔氣派截然不同,這裡顯得陰冷而破敗。一間半地下的灰色磚房,外牆斑駁,牆根處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
門口沒有崗哨,只有一盞昏黃的門燈,在白天也孤零零地亮著,彷彿永遠照不亮這地方的陰森。
推開那扇包著鐵皮的沉重木門,一股濃烈而複雜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福爾馬林的刺鼻味、血腥味的甜膩、肉體腐爛的惡臭,還有劣質消毒水試圖掩蓋一切的徒勞氣息,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死亡的恐怖味道。
這種味道滲入牆壁、滲入地磚、滲入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的毛孔,讓人一聞之下便胃中翻江倒海。
停屍間裡光線昏暗。
天花板上吊著幾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泡,有氣無力地散發著慘淡的黃光。牆壁下半截刷著的白灰己經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塊。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由於常年沖洗,有些地方己經凹了下去,積著一層薄薄的汙水。
房間裡擺著兩排鐵製的停屍床,每一張床上都蒙著灰白色的粗布床單。床單下面,是一具具早己僵硬的屍體。
這些屍體,大多都是被76號抓捕的抗日分子。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著粗布短衫的工人,有留著短髮的學生,有戴著眼鏡的教員,也有穿著長衫的商人。
他們中,有的人在抓捕現場就被亂槍打死;有的人在審訊室裡被皮鞭、老虎凳、烙鐵活活折磨致死;有的人在憲兵隊的牢房裡,因為傷口感染、高燒不退,在深夜中孤獨地死去。
還有的人,死的時候,眼睛都沒有閉上。
那睜大的雙眼中殘留著最後的驚恐和不甘,似乎至死也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死在自己的同胞手中。
不過此刻,這些屍體都安靜地躺在那裡,被床單覆蓋著。死亡將他們的一切憤怒和痛苦都歸於沉寂,只留下一具具冰冷的軀殼,等待被處理,被遺忘。
在停屍間的角落裡,情況與周圍截然不同。
一盞可移動的立式無影燈被推到了角落,明亮而集中的光線打在最靠牆的那張停屍床上。三個身穿白大褂的男子正圍在床邊,忙碌地工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