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覺得心頭沉甸甸的。那股興奮勁兒像被人兜頭澆了瓢冷水,慢慢涼下去。
可只過了幾秒鐘,張軍的牙關便又咬緊了,眼裡迸發出了殺意。
“媽的!就算再難,也必須殺了這個狗雜碎!”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低又狠,像一把剛在磨刀石上擦過的匕首。
“人皮面具這種好東西,必須得到手。有了它,老子就能在上海灘幹出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張軍霍然站起,在屋子裡又走了兩圈。這一次步子慢下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既然不知道此人是誰,不知道長什麼模樣,人在哪兒,那就從收集情報開始。”張軍若有所悟地低語,眼睛半眯起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現在收集北條修一的情報,才是關鍵。”
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一股潮溼的、帶著泥土和枇杷葉澀味的涼風鑽進來,撲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腦子清爽了不少。
“先查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什麼時候來,從哪裡來,走哪條路,住哪兒,見誰。”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像列一張無形的清單,“只要他在上海落了地,就一定有跡可循。機場、碼頭、火車站、憲兵隊、特高課、76號,這些地方總有幾處會走漏風聲。”
張軍慢慢關上窗,插好木栓,走回床邊躺下。他扯過薄被蓋在身上。身體很疲憊,可腦子還在轉。他閉上眼,黑暗中那個陌生的名字在腦海裡反覆浮現,像一塊丟進深潭的石頭,慢慢往下沉。
“內務省治安巡查官……孤狼該出動了。”
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念頭。
然後,風雨聲像一雙粗糙的大手,把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合上了。
窗外,枇杷樹在雨中輕輕搖晃,雨點“滴滴答答”從葉尖落下,像在數著這個漫長夜晚的每一寸流逝。遠處又滾過一陣極輕的雷,像巨人在天邊翻了個身。
整個上海都泡在雨裡。
…………
第二天!
雨後初晴,一縷縷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而下,落在張軍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昨夜那場暴雨沖刷過的空氣格外清冽,帶著些許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從半掩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在狹小的房間裡緩緩流淌。
此刻的他,正在熟睡中。呼吸綿長而均勻,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整個人陷在一種深度放鬆的狀態裡。
陽光在他的眉眼間跳躍,將那張原本清瘦的面容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就在這時!
“叮鈴鈴鈴鈴……!”
櫃子上那部黑色的手搖電話,突然毫無徵兆地炸響了。
鈴聲急促而尖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鐵皮上來回拉扯,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刺耳,幾乎要把這間小屋的安寧生生撕裂。
張軍的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第一時間,他的眼睛“唰”地睜開,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是一種深入到骨子裡的警覺,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後錘鍊出來的本能。他沒有半分猶豫,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坐起來,動作快得像一隻被驚動的野貓。薄被被他的動作帶得滑落到地板上,露出他精瘦結實、布著幾道舊傷疤的上身,他卻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