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
張軍站在銅鏡前，左右轉了轉脖子，仔細端詳著鏡子裡的人。鏡子裡的人，皮膚黝黑，頭髮蓬亂，滿臉絡腮鬍，穿著破舊，渾身散發著一股苦力工特有的酸臭味。
那是他特意在衣服上噴了一點餿水模擬出來的氣味。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從碼頭或者工地剛下班的苦力，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更不會把他和那個在暗處殺人於無形的“孤狼”聯絡起來。
“嗯，不錯。”張軍對著鏡子，喃喃嘀咕了一句，“現在這副模樣去碰頭，就不會被認出來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身上有沒有遺漏什麼可疑的東西。口袋裡只有幾張皺巴巴的法幣和半包劣質香菸，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物件。手上沒有戒指，脖子上沒有掛飾，連褲腰帶都是用一根麻繩繫著的，與苦力工的身份完全吻合。
一切準備就緒。
張軍下了二樓，來到後門處，先貼著門板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弄堂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和腳踏車鈴聲，以及早起的主婦在灶臺前忙活的細微聲響。他輕輕拉開門閂，那根陳舊的木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是貓爪劃過木頭。他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弄堂裡空無一人。
他迅速閃身出門，反手帶上門，沒有走正門，而是拐進了屋子後面的一條窄巷。這條窄巷是他早就踩好點的，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從這裡走，可以避開弄堂口的視線，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清晨的陽光從窄巷上方斜射下來，在牆壁間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帶。張軍貼著牆根走，腳步又輕又快，像一隻穿行在陰影裡的貓。
他的身體靈活地避開了巷子裡的積水和雜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幾個拐彎之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那個破舊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彷彿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
二十分鐘後，靜安區，蓮花街。
這是一條極其偏僻的小街，兩邊都是低矮破舊的平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青磚。有些房子的屋頂上長著雜草，瓦片缺了不少，一下雨就漏水。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刨。
雨後的路面坑坑窪窪，積著一窪一窪的渾水，水裡漂著枯葉和垃圾。陽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讓人睜不開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遠處糞坑飄來的惡臭，燻得人頭暈目眩。這種地方，連巡捕都懶得來，更不用說日本憲兵了。
化了妝的張軍，從一個岔路口拐了過來。他低著頭，弓著背，雙手插在袖筒裡，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濘的路面上，完全是一副苦力工趕路的模樣。他的腳步拖沓而沉重，每一步都帶著疲憊，和那些為了生計早出晚歸的苦力沒什麼兩樣。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居民從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這種苦力工在上海遍地都是，沒什麼好看的。
張軍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側身貼在了一堵殘牆上，藉著牆角的陰影，朝著遠處觀察。他的呼吸平穩，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將前方的一切細節盡收眼底。
遠處，是一條更窄的老巷子。巷子幽深曲折，兩邊是斑駁的高牆，牆頭上插滿了碎玻璃片，有些已經脫落，露出鏽蝕的鐵絲。巷子深處，有一棵枯萎的老槐樹，樹幹扭曲，枝丫光禿禿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枯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槐樹旁邊，有一棟泥巴瓦房，土牆黑瓦，矮矮的，門臉很小，牆根處泛著潮氣，看上去隨時都會塌掉。
那裡，就是接頭碰面的地方。
張軍的目光仔細地掃過那棟房子。房門關著，門板是舊木板拼的，縫隙很大，從縫隙裡看不到任何光線。門口的青石板上，放著一個空的煙盒，是上海灘最常見的“老刀牌”香菸的盒子，扁扁的，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軟，邊角都捲了起來。
空煙盒放在門口，這代表安全，可以接頭。這是軍統和他約定的安全訊號。如果煙盒被翻過來扣著，或者門口放的是別的東西，就代表有危險，必須立刻撤離。這些暗號看似簡單，卻承載著生死攸關的資訊。
但張軍沒有貿然靠近。他站在牆角，目光如電，在巷子四周來回掃視，將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都過濾了一遍。同時，他也催動了掃描眼。
這是他身上最隱秘的能力之一，可以看出周圍任何人的身份資訊，就像多了一雙透視一切的眼睛。
“嗯，並沒有人盯梢，很安全。”張軍在心裡確認了一遍。掃描眼反饋的資訊顯示，周圍幾十米範圍內，除了那棟瓦房裡的李平安之外，沒有其他可疑人員。
他又用肉眼仔細觀察了一遍巷子的各個角落，屋頂上沒有人，窗戶後面沒有人，巷口沒有可疑的行人。連那隻翻垃圾的野狗都已經跑開了，整條街上只剩下風聲和水滴從牆頭落下的滴答聲。
確定安全之後，張軍這才從牆角走出來，徑直朝著那棟泥巴瓦房走去。他的腳步不快不慢，保持著苦力工特有的拖沓節奏，眼睛卻始終在觀察四周。走到老槐樹旁邊時，他還故意停下腳步，假裝繫鞋帶，趁機又掃了一眼身後，沒有人跟蹤。
然後，他走到了瓦房門口。他抬起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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