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我可以裝作去和日商洋行談生意的商人！”
張軍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他飛快地在腦中過了一遍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越琢磨越覺得可行。
“特高課、憲兵隊周圍，有很多日商洋行。那些洋行和駐滬日軍關係密切，經常有華人商人進出談生意。距離也不遠，從洋行門口到特高課、司令部的直線距離，說不定都在四五百米左右。再加上我的身份，輝宏服裝廠的設計師，和日本商會有往來，這個理由，不會引人懷疑。”
輝宏服裝廠，廠長孫載洋，日本商會的常客。而張軍，正是輝宏服裝廠花重金請來的頂尖服裝設計師。這個身份，在日租界那些盤查路條、驗明正身的關卡前，就是一張極具說服力的通行證。
想明白之後，張軍沒有猶豫。他霍地站起身，把桌上的密電接收器收入系統空間，又把那張寫著“北條修一”“情報”“行蹤”“電報”的信紙疊好，收進系統空間，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心思的痕跡。
他走到衣櫃前，取出一套深灰色中山裝，料子是上好的英國精紡毛呢，領口挺括，肩線服帖，穿在身上筆挺而有派頭。他又挑了條深藍色的絲質領帶，對著鏡子仔細繫好，把領帶結調得端端正正。頭髮用髮油梳得溜光，往後揹著，一絲不亂。腳上換了一雙黑色尖頭皮鞋，擦得鋥亮，映得出人影。
提上那隻半舊的棕色公文包，裡面只放了幾張輝宏服裝廠的空白合同紙和一盒印著日文的廉價香菸，張軍最後照了照鏡子。
鏡子裡的人，二十七八歲，眉目清秀，頭髮油亮，穿著挺括的中山裝，神情從容，氣度沉穩，活脫脫一個混跡生意場的青年才俊，和半小時前那個渾身酸臭的苦力工完全不搭邊。
他對著鏡中的人，微微扯了下嘴角，像是給自己一個確認的微笑，然後轉身下樓。
車是一輛黑色的福特小轎車，停在樓下的院子中。這輛車是孫載洋送給他的，八成新，車頭兩側的鍍鉻裝飾在清晨的陽光下亮得刺眼。在上海灘，能開得起這種車的人不多，至少在巡捕盤查的時候，車窗往下一搖，露出的人臉和派頭，就能省去許多麻煩。
張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插入鑰匙，一擰，發動機“嗡”地一聲響起來，低沉而有力。他踩下離合，掛擋，鬆手剎，車子緩緩滑出弄堂，匯入了清晨逐漸繁忙起來的街道。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賣菜的挑著擔子，黃包車伕拉著空車跑得飛快，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遠處駛來，車廂裡擠滿了趕著上工的人。
街邊的早點鋪熱氣蒸騰，大餅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煙味，飄進半開的車窗。張軍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搭在車窗邊，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心裡卻並不平靜。
他知道自己正朝著日租界的方向開。從靜安區到日租界，不過幾條馬路的距離，但要想進入日租界，必須經過檢查才行。
果然，幾分鐘後，前方的道路開始收緊。街邊的華人面孔越來越少，日式風格的紅磚建築逐漸多了起來，屋頂上插著的膏藥旗在風裡軟塌塌地晃著。
道路盡頭，橫著一道用沙袋和鐵絲網堆成的檢查口，幾個端著三八大蓋的日軍士兵站在路中間，旁邊靠著一個木頭崗亭，崗亭頂上斜挑著一面小的日本國旗。
張軍減了速，車子緩緩停在檢查口前。一個穿著黃呢軍大衣的日軍少尉從崗亭裡走出來，左手扶在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套上，右手朝張軍的方向平伸，掌心朝前，做了個“停下”的手勢。
張軍把車停穩，搖下車窗，臉上堆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用一口帶著點生疏、卻足以讓對方聽懂的日語說道：“太君，早上好。”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證件，雙手遞出去。那是一張身份證明，封皮是深藍色的硬紙板，證件翻開，裡面有他的照片、姓名、職務，還有廠長老孫親自蓋上去的鮮紅公章。另外，他還遞過去一張名片，上寫：輝宏服裝廠高階設計師張軍。
“你的什麼人？”日軍少尉接過證件，翻開看了看，又抬頭打量著張軍，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來刮去，“接受檢查，去日租界幹什麼？”
“太君，我叫張軍，是輝宏服裝廠的設計師。”張軍臉上笑容不減，語氣謙恭而自然，腰背卻挺得筆直，不卑不亢，“這是我的身份證明。我去日商洋行談生意。”
他的聲調不高不低，語速不急不緩，像是給一個老朋友解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他的眼睛卻飛快地掃視著檢查口的一切，沙袋後面兩挺歪把子機槍的槍口，崗亭頂上那個瞭望兵，以及遠處街角停著的一輛插著天線的三輪摩托。
少尉反覆翻看了幾遍證件，又抬頭看了看張軍，似在比對照片上的人。他又拿過那張名片，前後看了看，確定沒有問題。
“輝宏服裝廠？”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腦子裡搜刮這個廠子的資訊。
“是的，太君。”張軍點點頭，“我們孫老闆和日本商會有長期合作，每個月都往日本國內供一批服裝。我今天過來，是和洋行談下一季度的訂單。”
“日本商會的生意夥伴？”少尉的表情鬆動了一些，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硬裡，透出一點對“自己人”的客氣，“我想起來了，孫載洋孫先生，是你的老闆吧。”
“正是。”張軍點頭。
“嗯，身份沒問題。”少尉把證件和名片還給張軍，但手又抬了起來，“不過按規定，車子要檢查。你，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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