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路邊一個賣早點的小攤前,張軍買了一副大餅油條,又端了一碗熱豆漿,就著攤前的矮凳坐下,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熱騰騰的豆漿灌進肚子裡,將凌晨殘留在體內的那點寒意全都趕了出去。
吃完早點,他付了錢,又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
“先生,去哪裡?”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男人,弓著背,肩上的補丁疊補丁,草帽簷下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乾癟的臉。
“霞飛路。”張軍坐上去,聲音不高不低。
“好嘞!您坐穩。”
車伕應了一聲,弓身拉起車把,腳步輕快而有節奏地跑了起來。車輪在石板路上“吱扭吱扭”地響著,街邊的梧桐一棵棵向後倒去。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初秋特有的清爽和梔子花最後一縷殘香。
張軍坐在車上,身體微微後仰,一隻手搭在車幫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揉著右手中指。他的眼睛始終注意著街道兩旁的動靜,腦子裡則在飛速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霞飛路,是法租界最繁華的一條大馬路。路不寬,但極長,從東到西橫貫整個法租界,兩旁商鋪林立,幾乎集中了全上海最高檔的洋行、銀樓、舞廳、咖啡館、西餐廳和珠寶店。
一家挨著一家的霓虹燈和玻璃櫥窗,入夜後能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號稱“東方巴黎第一街”。
而佐藤健一和老漁接頭的地點,霞飛路咖啡屋,具體是哪一個咖啡屋,張軍心中沒底。他有系統空間裡的掃描眼,只要佐藤健一齣現在掃描範圍內,他就能從人群中把他揪出來。
但現在,佐藤健一在哪裡?
長江丸什麼時候靠岸?
接頭時間又是幾點?
這些,張軍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佐藤健一九月八日乘長江丸抵滬。今天是九月八日。船可能到港,也可能已經到港。至於接頭,可能是上午,也可能是下午,甚至可能已另有變化。
但張軍相信“守株待兔”這四個字。
“長江丸從北平或者青島方向來的船,一般是中午左右到達上海十六鋪碼頭。就算他早上到,要辦手續、拿行李、安排落腳,再趕到霞飛路,至少也得到中午以後……”
張軍在心裡快速盤算著,手指在車幫上輕輕叩著,發出幾乎不可聞的“篤篤”聲。
“所以我現在去霞飛路,找個位置好的咖啡館或旅館,先坐下來,用掃描眼不停地掃描附近的人群。只要佐藤健一進入我的掃描範圍,系統自然會給我提示。到時候再動手,不遲。”
想到這裡,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那根弦又緊了緊。黃包車繼續向前,很快就拐上了霞飛路的主街面。
即使是清晨,霞飛路也已經顯出了它獨有的氣派。高大的法式梧桐像兩排沉默的衛兵,守護著這條充滿金錢、慾望和秘密的街道。路兩旁的店鋪陸續開了門,夥計們搬出彩色的遮陽棚,用長杆撐起來,把陽光擋在外面。
櫥窗裡的模特穿著最時新的洋裝,面無表情地盯著街上的行人。幾隻鴿子在路邊啄食,被一輛路過的黑色轎車驚起,撲稜稜地飛上半空。
張軍在靠近霞飛路中段的位置下了黃包車,付了車錢,整了整衣襟,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他的步子不緊不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沿路的每一家店鋪:左邊是一家法式麵包房,右邊是一家珠寶鐘錶行,再往前,是一家門前擺著幾把藤椅的咖啡館,招牌上用英文寫著“Café rseille”,旁邊還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馬賽咖啡館……”
張軍心頭微動。這地方,看起來倒像是個接頭的好去處。他停下腳步,裝作等人的樣子,在路邊站了片刻,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家咖啡館。
門面不大,但窗明几淨,透過落地玻璃能看見裡面靠窗擺著五六張圓桌,桌上鋪著米色的方格桌布。店裡此時還沒什麼客人,只有一個穿著黑色馬甲的白人侍者正彎腰擦桌子。
張軍沒有進去。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