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法租界，天黑得早。剛過傍晚六點，霞飛路上的霓虹燈便次第亮起，將溼冷的空氣染上一層浮華而虛幻的色彩。西裝革履的紳士、貂皮大衣的淑女、匆匆而過的職員、高聲吆喝的小販、以及無處不在的、穿著各色制服的巡捕，在這條被譽為“東方香榭麗舍”的街道上，交織成一幅動盪年代特有的、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阿星蹲在霞飛路與亞爾培路（今陝西南路）轉角，一家己經打烊的珠寶店那高大的大理石廊柱陰影裡，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黑色棉袍，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街對面那家燈火通明、傳出陣陣靡靡之音和喧譁的“大都會”舞廳門口。
舞廳門口車水馬龍，黃包車、汽車排成長龍。穿著白色制服、戴著紅帽子的印度門童（上海人叫“紅頭阿三”）殷勤地拉開車門，迎來送往。衣著光鮮的男女相攜出入，空氣裡飄散著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奢靡氣息。偶爾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在舞女或同伴的攙扶下，踉蹌著出來，鑽進汽車或黃包車，消失在夜色深處。
阿星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在那些醉生夢死的客人身上。他的目標，是舞廳側面一條不起眼的、堆著垃圾桶和後廚泔水桶的狹窄小巷。巷口，昏黃的路燈光被高大的建築遮擋，投下濃重的陰影。根據陳默從警務處內部得到的零碎訊息，以及林婉兒（小雨）的情報網反饋，杜三爺手下一個負責“特殊貨物”（主要指煙土和某些見不得光的“人口”交易）的小頭目“刀疤劉”，最近常在這一帶活動，似乎和“大都會”的某個經理有勾連，利用舞廳複雜的人流和背景做掩護。
雷戰交代的任務很明確：摸清“刀疤劉”近期的活動規律、接觸的主要人員，以及可能的貨物轉運時間和方式。不要求動手，只要求觀察和記錄。這是“暗夜”在初步穩固自身後，開始主動向外延伸觸角、蒐集敵方核心情報的第一步。阿星主動請纓，帶著泥鰍和猴三（那個新來的機靈小子）負責今晚的盯梢。
泥鰍扮作擦鞋匠，在舞廳斜對面的路燈下襬了個小攤，眼睛卻沒看客人的皮鞋，耳朵豎得老高。猴三則混在舞廳門口等客的黃包車伕堆裡，縮著脖子，跟其他車伕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不時瞥一眼進出的人和車。
阿星是總指揮，也是最後的保鏢。他選擇這個既能觀察全域性、又便於隱蔽和撤離的位置。夜風很冷，帶著溼氣，往脖子裡鑽。他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他們己經蹲了快兩個時辰，舞廳最熱鬧的上客高峰己過，進出的人漸漸稀少。
“刀疤劉”還沒出現。是情報有誤，還是對方改了時間？
就在阿星考慮是否要再等半個時辰就撤時，舞廳側面的小巷裡，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刀疤劉”，也不是什麼凶神惡煞的打手。而是一個瘦小得驚人的身影，從巷子深處那堆垃圾桶後面，像只受驚的老鼠般，窸窸窣窣地鑽了出來。
那是個孩子。看起來頂多十歲上下，瘦得脫了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裹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裡撿來的、破爛不堪、明顯大好幾號的成年男人的舊棉襖，用一根草繩胡亂捆在腰間，袖子長得拖到膝蓋，下襬幾乎掃到地面。腳上穿著一雙露著腳趾頭、鞋底都快掉光的單布鞋，沒穿襪子，腳踝凍得發紫。小臉上滿是汙垢，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機警地西下張望著。
孩子手裡挎著一個小巧的、用木條和鐵絲勉強紮成的破籃子，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包“老刀牌”、“美麗牌”香菸，還有幾盒洋火。是個賣煙的童子。
這樣的孩子在冬天的上海街頭並不少見。戰爭、饑荒、家破人亡，催生了無數這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小癟三”。他們像野草一樣，在城市的縫隙裡生長，用盡一切辦法討一口吃食，大多數熬不過幾個冬天。
阿星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嘆，但隨即移開。他現在有任務在身，自身尚且如履薄冰，無力顧及其他。
那賣煙童似乎習慣了黑暗和寒冷，他縮了縮脖子，將破棉襖裹得更緊些，然後跺了跺凍得麻木的腳，挎著籃子，小心翼翼地朝著巷口光亮處挪動，顯然是想到街邊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在舞廳散場前賣掉幾包煙。
就在這時，舞廳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和刺耳的剎車聲！一輛黑色的、掛著租界牌照的福特轎車，蠻橫地甩開車流，猛地停在“大都會”門口。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著黑色短打、眼神兇狠的壯漢，警惕地掃視西周。然後，一個穿著皮夾克、臉上從右眉骨到嘴角斜著一道猙獰刀疤、嘴裡叼著雪茄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鑽出車門。
刀疤劉！終於來了！
阿星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泥鰍和猴三那邊，也立刻有了反應，但都掩飾得很好。
刀疤劉顯然心情不錯，下車後拍了拍皮夾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兩個手下說了句什麼，然後大搖大擺地朝著舞廳側面那條小巷走去——正是賣煙童剛剛出來的方向！
那賣煙童此刻剛好挪到巷口，冷不丁看到刀疤劉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躲回巷子陰影裡。但他實在太瘦小，動作又慌，腳下那雙破鞋一滑，整個人向後踉蹌，“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手裡的破籃子也脫手飛出，香菸和洋火撒了一地。
“哎喲！”孩子痛呼一聲，聲音稚嫩而驚恐。
這動靜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巷口，卻顯得格外清晰。刀疤劉和兩個手下立刻被吸引了注意，腳步停下。
“媽的，哪來的小赤佬！擋老子路！”一個手下罵罵咧咧地上前，抬腳就要去踢蜷縮在地上的孩子。
“等等。”刀疤劉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難聽。他走到那孩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雪茄的紅光在他刀疤臉上明滅不定。“小子，你剛才……從巷子裡出來的？”
孩子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拼命點頭，身子縮得更緊，像只遇到天敵的幼獸。
“看見什麼了沒有？”刀疤劉蹲下身，湊近了些，雪茄的煙氣噴在孩子臉上。
孩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出來了，只是搖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刀疤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刀疤臉上顯得格外猙獰。他伸手，用兩根手指，極其粗暴地捏住孩子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嚇傻了？別怕，劉爺我問你話呢。剛才在巷子裡，有沒有看見……嗯，有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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