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冒險了。”雷戰搖頭，“二樓守衛最多，杜三爺和松本身邊肯定帶著保鏢。你一個人上去，跟送死沒區別。”
“所以需要你配合。”陳默在圖上畫了條線，從地窖到三號倉二樓，“你救出姑娘後，別急著撤。帶她們到三號倉側門，那裡有條暗道，通到二樓雜物間。我從那兒上去，你帶人在下面接應。得手後，我們從暗道撤，跟姑娘們匯合，一起走。”
雷戰盯著那條線，腦子裡飛快計算。計劃很大膽，也很冒險。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全軍覆沒。
“暗道安全嗎？”他問。
“安全。”陳默點頭，“我查過。三號倉早年是英商建的，後來轉手給杜三爺。英商建的時候，留了條暗道，防火災用的，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發現的，進去看過，能通到二樓雜物間，出口是個書架，推開就是。”
“杜三爺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陳默說，“暗道入口很隱蔽，在一堆破麻袋後面。我上次去看，麻袋堆得老高，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雷戰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圖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飛快權衡利弊。最後，他抬起頭，看著陳默：“好。但計劃要調整。我去二樓，你去地窖。”
陳默一愣：“為什麼？”
“你熟悉暗道，但不熟悉地窖。”雷戰說，“我進去過，知道里面的佈局，知道守衛的位置，知道姑娘們的情況。我去，成功率更高。你去二樓，拿證據，但別硬來——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證據可以不要，命要緊。”
陳默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有點苦，又有點釋然：“行，聽你的。但你也一樣，別逞強。姑娘要救，但你的命也得留著。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知道。”雷戰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沉默裡帶著試探，帶著警惕，像兩頭初次見面的野獸，互相打量，互相防備。現在的沉默裡，有了一種微妙的默契，一種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坦然。
陳默重新點了根菸，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在燈光裡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我妹妹被拐那天，”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也是初一。後來我才知道，杜三爺每月初一送貨，那些柺子也會在那天‘交人’。我妹妹……可能就是初一那天，被送走的。”
雷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這兩年，我每個月初一都去碼頭蹲著。”陳默繼續說，眼睛看著窗外，眼神飄得很遠，“看著三號倉進進出出的人，看著那些被蒙著頭、綁著手腳的人被抬上船。我認得出來，哪些是貨，哪些是人。貨用木箱裝，人用麻袋裝。麻袋會動，有的還會哭，但聲音悶在裡面，聽不清。船開了，順著蘇州河往下游走，遠了，看不見了。我就站在那兒，一首站到天亮，想著我妹妹是不是也在某條船上，是不是也這樣被運走了……”
他掐滅煙，聲音有點啞：“每次我都想衝上去，想救人，想殺人。但我不敢。我一個人，一把警棍，衝上去就是死。死了，就沒人記得我妹妹了，沒人給她報仇了。所以我忍著，等著，等著一個機會，等一個敢跟我一起拼命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雷戰：“現在我等到了。”
雷戰迎著他的目光，沒躲閃。兩人對視著，在昏暗的燈光下，在狹小的崗亭裡，在1931年深秋的上海夜裡。
“初一晚上，”雷戰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們救出那些姑娘，拿到證據，讓杜三爺和那些雜碎，付出代價。”
“代價。”陳默重複這兩個字，點點頭，“血債血償。”
窗外，風聲緊了，吹得崗亭的窗戶“咯咯”響。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噹噹噹敲了十二下。
午夜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離初一晚上，還有一天。
時間，不多了。
後半夜，兩人都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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