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掏出小本子，飛快記錄。蘇秀雲也拿出護士用的便籤本，用鉛筆寫著要點。煤油燈的光暈裡，三人圍坐，像在制定作戰計劃——事實上，也確實是。
“還有一個問題。”雷戰忽然說，“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誰寄的？”
蘇秀雲和陳默都抬起頭。
“信的內容太詳細，詳細到不正常。”雷戰說，“時間、地點、貨物、人數，甚至守衛的分佈都有。什麼人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青幫的高層？日本人的內線？還是……第三方？”
“第三方？”蘇秀雲皺眉。
“比如，想借我們的手除掉杜三爺和松本的人。”雷戰說，“工部局裡看杜三爺不順眼的？巡捕房裡跟杜邦有仇的？甚至……日本人內部，跟松本不對付的？”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有人想借刀殺人？”
“不一定，但有可能。”雷戰說，“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封信可能是個陷阱。用真情報引我們上鉤，等我們和杜三爺、松本拼得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一石三鳥。”
倉庫裡再次安靜。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亂跳，三人的影子在牆上瘋狂晃動，像群魔亂舞。
過了很久，蘇秀雲才低聲說：“那我們還幹不幹？”
“幹。”雷戰還是那個字，但語氣更冷，“不管是不是陷阱，這都是最好的機會。就算是陷阱，我們也可以將計就計。但前提是，我們必須知道撒網的人是誰，他想撈什麼魚。”
“怎麼查？”陳默問。
“從信本身查。”雷戰說，“信封是牛皮紙，郵戳是閘北郵局。林婉兒說筆跡是故意寫歪的。但這些都可能造假。真正能查的，是信紙和墨水。”
蘇秀雲眼睛一亮：“信紙和墨水？”
“對。”雷戰說，“不同地方買的信紙，質地、厚度、水印不一樣。不同牌子的墨水，顏色、成分、褪色速度也不一樣。如果能拿到原件，也許能查出信紙和墨水的來源，進而縮小範圍。”
“可原件在報社保險櫃裡。”蘇秀雲皺眉，“拿不到。”
“不一定非要原件。”雷戰說，“林婉兒抄的副本，用的是報社的紙和墨水。但原件如果有特殊氣味，或者有摺痕、汙漬，也許能看出些什麼。可以讓林婉兒再仔細看看，但別冒險，安全第一。”
蘇秀雲點頭：“我明天找機會跟她說。”
陳默收起小本子，看著雷戰：“你剛才說，要準備三條撤退路線。陸路兩條，我和蘇護士能安排。水路那條，吳老闆熟悉，但他要價高，而且只保證送到蘇州，再遠不敢去。”
“蘇州夠了。”雷戰說，“到了蘇州，我們可以走陸路去蘇北，或者轉水路去寧波。但關鍵是離開上海這一段，必須快，必須隱蔽。”
他頓了頓，看向蘇秀雲：“你弟弟的線索，在虹口那個倉庫，對吧？”
蘇秀雲身體一僵，緩緩點頭：“是。但我還沒……”
“這次交易如果成功，杜三爺倒臺，虹口倉庫可能會亂。”雷戰看著她，“那時候，也許是救你弟弟，或者……找到他下落的最好機會。”
蘇秀雲猛地抬頭，眼睛在昏光裡亮得嚇人：“你是說……”
“我說，報仇和救人，不衝突。”雷戰說，“扳倒杜三爺，搗毀他的網路，那些被他關著、賣著的人，才有機會重見天日。你弟弟，陳默的妹妹，還有無數不知道名字的人，也許都在等這個機會。”
蘇秀雲咬住嘴唇，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過了很久，她才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全力配合，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
陳默也點頭：“我也是。我妹妹的仇，等了兩年了，不差這幾天。但這次，必須成。”
雷戰看著他們，這兩個被仇恨和希望折磨了太久的人，此刻眼裡都燃著火。他知道，這把火能燒死敵人，也能燒死自己。但他必須點燃它，因為這是這個黑暗世道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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