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春天，似乎一夜之間，就隨著法國總領事千金伊莎貝拉·杜邦的平安歸來，變得喧囂躁動、沸反盈天。連續幾天，法文、英文、中文的大小報紙，都用最醒目的版面、最煽情的筆調，連篇累牘地報道著這起峰迴路轉、充滿傳奇色彩的綁架案。報道的焦點，從一開始的全民懸賞、全城搜捕的恐慌，迅速轉向了“無名英雄智救人質”、“綁匪內訌自取滅亡”的戲劇性“圓滿結局”。
《字林西報》頭版通欄標題：“奇蹟！天使歸來！無名義士夜救總領事愛女！” 文章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據可靠訊息”，伊莎貝拉小姐如何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綁匪內訌中僥倖逃脫，又如何被“恰好”路過的、富有正義感的“無名氏”救助，並安全送至巡捕房崗亭的過程。文章末尾，充滿感情地呼籲：“這位（或這些）拯救了天使、維護了法蘭西榮譽的無名英雄，請您站出來，接受您應得的榮譽和獎賞！整個法租界，不，整個上海，都欠您一份感激！”
《申報》的社會版則用了更富故事性的筆法：“閘北夜火，俠影驚鴻。內訌匪窟，燕字留書。” 詳細“披露”了巡捕房根據匿名信線索，在閘北永鑫貨棧附近發現激烈打鬥痕跡、殘留的匪徒物品（刻意遺留的“證據”），以及那封神秘的、帶有燕子標記的匿名信的部分內容。文章將這位“燕子俠”塑造成了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深藏功與名的中華義士形象，極大滿足了市民的獵奇心理和對“俠義”的嚮往。
法租界公董局和法國總領事館的官方態度，更是將這波輿論推向了高潮。在伊莎貝拉入住廣慈醫院特護病房、情況穩定後的第二天，法國駐滬總領事保羅·杜邦先生，這位前幾天還暴躁如雷、幾近崩潰的外交官，在公董局和巡捕房一眾高官的陪同下，於領事館花園內，面對數十家中外媒體，發表了公開講話。
他穿著黑色晨禮服，胸前彆著榮譽軍團勳章，雖然難掩疲憊，但神情莊重，眼中含著隱隱的淚光。他首先感謝了上帝，感謝了法租界巡捕房、公董局以及所有在此次事件中提供幫助的中外友人。然後，他的話鋒，轉向了那位神秘的拯救者。
“女士們，先生們，”杜邦總領事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迴盪在春日的花園裡，清晰而充滿感情，“在此，我必須特別提及，並代表我的家庭，我本人，以及法蘭西共和國，向那位（或那些）挽救了小女伊莎貝拉生命的、不知名的義士，致以最崇高、最誠摯的感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不知道您的名字，不知道您的身份，甚至不知道您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體。但您留下的那封信，您所做的這一切，己經足以證明，您擁有最高尚的品格和最無畏的勇氣。您不僅拯救了一個年輕的生命，也維護了正義的尊嚴，更在我們最黑暗的時刻，點亮了人性的光輝。”
他提高了聲音：“為了表達我們微不足道的謝意，也為了能夠當面向您說一聲‘謝謝’，我，保羅·杜邦，以法蘭西共和國駐滬總領事的名義，正式宣佈：懸賞二十萬大洋，尋找這位救命恩人！此懸賞長期有效！任何人，只要能提供確切線索，幫助我找到這位恩人，都將獲得這筆賞金！如果恩人本人願意現身，我，和我的家人，將以上賓之禮相待，並滿足其任何合理的要求！”
二十萬大洋！長期有效！上賓之禮！任何合理要求！
這個懸賞的力度和誠意，瞬間引爆了全場，也透過電波和報紙，傳遍了整個上海灘，甚至更遠的地方。二十萬大洋，比之前尋找人質的懸賞還要高出五萬！而且承諾“任何合理要求”！這意味著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法國總領事的友誼和庇護！這對於任何在上海灘討生活的人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緊接著，法租界公董局也釋出公告，表示將全力配合總領事尋找義士，並授予其“法租界榮譽市民”稱號，享受一系列特權。巡捕房總巡拉福格也信誓旦旦地表示，己將尋找“燕子俠”列為最高優先順序任務，一定會“不遺餘力，查明真相，表彰義舉”。
一時間，“尋找燕子俠”、“二十萬懸賞”、“總領事恩人”成了上海灘最熱門的話題。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談論、猜測這位神秘義士的身份。有人說是一位隱居的武林高手，路見不平；有人說是一個與綁匪有仇的江湖幫派，趁機報復兼救人；甚至有人腦補出一位愛慕伊莎貝拉小姐的年輕華人精英，暗中組織營救的浪漫故事……各種版本，離奇曲折，比說書先生的故事還要精彩。
輿論幾乎是一邊倒的讚美、感激和好奇。法國人的面子得到了極大的挽回，甚至因禍得福，塑造了“知恩圖報”、“尊重義士”的良好形象。租界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俠義”的集體崇拜。
然而，在這片公開的、熱烈的感激浪潮之下，暗流，卻從未停歇。
廣慈醫院，特護病房。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上了一半，過濾掉午後過於刺眼的陽光，只在光潔的打蠟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明暗交界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鮮花和淡淡藥膏的氣味。伊莎貝拉·杜邦半靠在墊高的病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絲綢薄被。她臉上的擦傷己經結了淡粉色的痂，額頭和手肘的紗布也拆掉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跡。最嚴重的左腳踝，打上了石膏，被妥善地固定在支架上。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金色長髮洗淨後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在透過窗簾的光線中，如同流淌的蜂蜜。但那雙碧藍的眼睛裡，少了許多驚恐，多了幾分沉靜的思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與年齡不符的執拗。
病房裡很安靜。父親保羅·杜邦坐在床邊的扶手椅裡，正低聲和一位醫生交談著。母親坐在另一側，握著她的手，眼眶依舊有些紅腫。幾位穿著體面的訪客（領事館官員、公董局代表）剛剛離開，空氣中還殘留著他們帶來的、混合了香水與雪茄的社交氣息。
懸賞公告發出三天了。每天都有無數自稱“知情者”或“義士本人”的人，透過各種渠道聯絡領事館或巡捕房，提供各種匪夷所思的“線索”或要求“認領”賞金。巡捕房忙得焦頭爛額，但經過初步核查，全都是為了賞金胡編亂造，或者精神不正常的妄想者。真正的“燕子俠”，依舊杳無音信，彷彿真的只是夜幕中偶然掠過的一隻飛鳥，了無痕跡。
這並不出乎伊莎貝拉的預料。甚至，隱隱地，她希望如此。
那些人……救她的人……他們顯然不想被找到。那封信的語氣，那個燕子標記，還有他們離去時決絕的背影，都說明了這一點。他們屬於陰影，屬於另一個與鮮花、掌聲、鎂光燈和二十萬大洋懸賞格格不入的世界。
可是……她忘不掉。
忘不掉那雙在油燈下毫無溫度、卻銳利如刀的眼睛。忘不掉那個嘶啞低沉、卻帶著奇異力量說“保重”的聲音。忘不掉他遞來信封時，手指冰冷卻穩定的觸感。忘不掉那個叫“阿星”的年輕人揹著她狂奔時，脖頸滾落的汗珠和灼熱的體溫。忘不掉那位“蘇醫生”（她記得阿星是這麼稱呼的）溫柔而專業地處理她傷口時，指尖的微涼和眼中的悲憫。
更忘不掉，在最後那條黑暗的死衚衕裡，他蹲在車門外，與她平視，告訴她“忘記我們的樣子，忘記這條路”時，那平淡語氣下蘊含的、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孤獨。
他們是誰？他們為什麼救她？那個燕子標記代表著什麼？他們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
這些問題，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日夜纏繞著她的思緒。公開的懸賞和感謝，無法觸及他們世界的分毫。而父親和巡捕房，似乎也滿足於這個“圓滿”的結局，將主要精力放在了追查那夥“內訌的綁匪”（雖然毫無頭緒）和應付輿論上，對尋找“燕子俠”本身，並沒有真正有效的辦法，或者……並沒有那麼迫切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對父親和盤托出。那樣會帶來更多的麻煩，也可能違背了對那些人的承諾。但她無法就此放下。有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她，想要做點什麼，哪怕只是……記住。
“爸爸，媽媽，”伊莎貝拉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很清晰，“我想……畫畫。可以讓懷特夫人把我的畫具送來嗎？在床上，我也可以畫點簡單的素描。躺著太無聊了。”
杜邦夫人心疼地看著女兒，立刻點頭：“當然，親愛的，我馬上讓人去取。畫點輕鬆的東西，別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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