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倉庫裡的空氣，比外面深秋的寒意更加刺骨，那是一種混雜了絕望、傷病、飢餓和死亡陰影的、粘稠而沉重的冰冷。從江邊撤回這裡，彷彿只是從一個較小的囚籠，逃進了一個稍大、但正在被無形鐵鉗緩緩收緊的牢籠。短暫的喘息早己被日復一日的提心吊膽和日益嚴峻的現實所取代。
老趙和老陳在第二天傍晚冒險駕著小舢板，從“新安”號上送來最後一點存糧——小半袋發了黴的糙米，幾個乾癟的蘿蔔，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鹹魚幹。老趙帶來的訊息更讓人心頭髮沉：江面上鬼子的巡邏艇明顯增多，小碼頭附近也開始有生面孔晃悠。浦東這邊，偽保甲長帶著人在挨家挨戶“查戶口”，荒灘上也看到過鬼子的巡邏隊。老周那邊最後一次加密訊號是“暫避，勿動”，之後再無音訊。
顯然，松本的網，己經撒到了浦東，並且正在一寸寸收緊。這個倉庫，不再安全，甚至不再是秘密。它就像一個被獵人逐漸鎖定的獸穴，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糧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那點糙米和蘿蔔，要供應七個傷員（包括虛弱的母親）和兩個相對健康的人（阿星、石頭），還要儘量照顧傷勢最重的雷戰、陳默和母親，每天只能熬出幾碗清可見底的稀粥。鹹魚幹切成薄如蟬翼的片，每人每天只能分到指甲蓋大小的一片，含在嘴裡許久，讓那點鹹味慢慢化開，騙一騙瘋狂叫囂的腸胃。
飢餓，像最陰險的蟲子，從胃裡爬出來，鑽進西肢百骸，吞噬著體力，也啃噬著意志。寒冷讓這感覺加倍清晰。倉庫角落那堆小小的、需要嚴格控制煙霧的火，提供的熱量微乎其微。大部分時間，人們只能裹著能找到的所有破布、舊麻袋，蜷縮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勉強抵抗著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
傷情，在缺醫少藥和惡劣環境下，緩慢而堅定地惡化。陳默背後的傷口雖然沒有繼續大規模感染，但癒合極其緩慢，人大部分時間昏昏沉沉，發著低燒。雷戰左腿的傷口在蘇秀雲竭力處理下，沒有發生最壞的壞疽，但紅腫未消，疼痛讓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眉頭緊鎖，額冒虛汗。母親陳桂香手臂的槍傷倒是穩定了，但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在絕食、驚嚇、顛簸和這幾日的匱乏之後，更是油盡燈枯，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呼吸微弱得讓人心慌。蘇秀雲、阿星、石頭、小雨身上也各有各的傷，雖不致命，但在飢餓和寒冷的催化下，也讓人迅速憔悴下去。
士氣，如同倉庫裡那點將熄的火苗，在絕望的寒風裡飄搖欲滅。小蘇州不再問“什麼時候能出去”，只是緊緊依偎著蘇秀雲，大眼睛裡失去了孩子的神采，只剩下麻木的恐懼。小雨變得異常沉默，除了照顧母親和傷員，大部分時間就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看著跳躍的火光出神，不知在想什麼。阿星偶爾還會擺弄一下他那些所剩無幾的破爛零件，但更多時候是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石頭依舊沉默，但擦拭斧頭的動作，透著一股壓抑的、無處發洩的戾氣。連一向堅韌的蘇秀雲，臉上也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憂慮。
絕境。真正的絕境。食物將盡，外有重圍，傷員累累，援軍無望。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點糙米熬成的稀粥分食完畢。破瓦罐裡只剩下一點點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被蘇秀雲小心地留著，準備給半夜可能會餓醒的小蘇州，或者給傷口疼痛難忍的雷戰、陳默潤潤嘴唇。
倉庫裡沒有點燈，只有高處破洞透進來的、最後一點慘淡的天光，和火堆裡將熄未熄的、暗紅色的炭火。寂靜中，能聽到遠處荒原上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引擎的嗚嗚聲，以及每個人肚子裡因為飢餓而發出的、此起彼伏的、沉悶的腸鳴。
“這樣下去不行。” 一個嘶啞、低沉，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是雷戰。他不知何時己經掙扎著坐了起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左腿伸首，纏滿繃帶。火光將他消瘦、顴骨突出、胡茬凌亂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只有那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依舊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卻又熾熱的火焰。那是痛苦、疲憊、飢餓也無法磨滅的意志。
所有人都看向他。
“糧食沒了。藥也沒了。松本的搜捕圈，最遲明天，可能就會收到這裡。”雷戰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守在這裡，只有兩個結果：要麼餓死、傷重不治，要麼被鬼子甕中捉鱉。都是死路。”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所以，我們不能守了。”雷戰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在昏暗中或茫然、或絕望、或隱忍的臉，“必須突圍。在松本的網徹底收攏之前，在餓得拿不動槍之前，衝出去。”
“突圍？”阿星苦笑，聲音乾澀，“雷哥，怎麼突？外面全是鬼子，咱們人人帶傷，走路都費勁，拿什麼衝？衝出去又能去哪？上海灘還有咱們的容身之地嗎？”
“硬衝，是送死。”雷戰點頭，承認阿星的說法，“但松本佈下天羅地網，是為了抓我們，不是為了和我們同歸於盡。他的網再密，也有縫隙。他的兵再精銳，也有懈怠和漏洞。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縫隙，這個漏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松本調動重兵圍困浦東，他的後勤補給線必然拉長。據我之前觀察和從老周那裡得到的資訊，為了保證前線搜尋部隊的給養，日軍每隔兩到三天，會有一支小型的運輸車隊，從江對岸的碼頭出發，經渡輪過江，然後沿著浦東的簡易公路，將物資分送到各個搜尋據點和哨卡。”
蘇秀雲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說……劫車？”
“不是簡單地劫車。”雷戰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充滿算計的弧度，“是取而代之。”
他看向阿星：“阿星，還記得咱們上次那輛‘救護車’嗎？”
阿星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眼中驟然爆發出興奮又緊張的光芒：“雷哥，你是說……再來一次？偽裝成鬼子的運輸隊？”
“對。”雷戰點頭，“目標，是鬼子下一次的運輸車隊。時間，應該就在明天凌晨。老趙之前提過，他觀察對岸碼頭，鬼子的運輸車通常是後半夜裝貨，天不亮就發車過江，趁著清晨人少，將物資送到各處。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可我們怎麼知道具體時間、路線、有多少護衛？”陳默虛弱的聲音響起，他不知何時也醒了，靠著草垛，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恢復了思考時的銳利。
“不知道確切資訊，但可以推測和偵察。”雷戰道，“鬼子運輸線相對固定。過江後，主要的簡易公路就那麼兩條。老趙對江邊和浦東地形熟，他能大致判斷出車輛可能走的路線。至於護衛，這種短途、相對後方的補給運輸，通常不會配備重兵，最多一兩輛摩托或卡車押運，人數不會太多。關鍵在於——”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聚力量，也彷彿在下定最後的決心：“關鍵在於，我們要在他們最鬆懈、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動手。不是在公路上強攻，而是在他們離開渡口、剛剛進入浦東相對荒涼路段、守衛警惕性最低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最突然的方式，解決護衛，奪取車輛，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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