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亡命奔逃中,一點點、無可阻擋地亮了起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吝嗇地透出些慘白的天光,不足以驅散晨霧,反倒將道路、荒野、枯樹映照得一片朦朧,如同褪了色的、充滿不祥意味的舞臺佈景。三輛卡車和一輛摩托車組成的“幽靈車隊”,在浦東錯綜複雜的荒灘地和簡易公路上疾馳,引擎的轟鳴聲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車後捲起的塵土在低空拉出一道長長的、無法掩飾的煙跡。
車廂裡,每一次顛簸都讓重傷的陳默和虛弱的母親眉頭緊鎖,發出壓抑的呻吟。蘇秀雲半跪在搖晃的車廂裡,一手緊緊抓著捆紮貨物的繩索穩定身體,一手不時試探陳默額頭的溫度,或檢視母親微弱的呼吸。她的心懸在嗓子眼,不僅僅是擔憂傷員的狀況,更因為車外那越來越亮的天光——天亮,意味著他們這身簡陋的偽裝和奪來的車輛,暴露的風險呈幾何級數增加。
小雨蜷縮在母親身邊,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母親擋住從篷布縫隙灌入的寒風,小臉凍得發青,眼睛卻警惕地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越來越陌生的景色。小蘇州依偎著她,小手冰涼。
駕駛室裡,氣氛同樣凝重。阿星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不敢開大燈,只用小燈)勉強照亮的路面,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他身邊的陳默,臉色慘白如紙,強撐著精神,對照著那張簡陋到極點的手繪路線圖,同時觀察著窗外地形,不時用虛弱的聲音提示方向:
“前面……路口右轉……地圖上標著有條近道去周家渡……”
“左轉……這邊好像有岔路,走窄的那條,地圖上看著能避開大路……”
雷戰靠在副駕駛座位上,左腿伸首,繃帶下的傷口因為車輛顛簸和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傳來一陣陣灼熱、腫脹的劇痛,像是有燒紅的鐵條在裡面攪動。失血和疲憊讓他的視線邊緣開始發黑,陣陣暈眩。但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大腦像一臺過載但依舊在瘋狂運算的計算機,“3秒預判” 開到了極限。
他不是在預判路況,而是在預判松本的反應,預判可能出現的追兵和攔截,預判這條逃亡路線上每一個可能的危險點。
“車速保持西十碼,不能再快,卡車受不了,動靜也太大。”雷戰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變形,“石頭在前面探路,距離保持一百五十米,發現異常立刻閃燈示警。”
話音剛落,前方騎摩托探路的石頭,車尾的剎車燈突然急促地閃了三下——前方有情況!
阿星心頭一緊,猛地踩下剎車!卡車輪胎在砂石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堪堪在距離石頭摩托十幾米外停下。後面老趙駕駛的第二輛車也緊急剎住。
雷戰忍著腿痛,探身朝前望去。只見前方大約兩百米外,道路轉彎處,隱約可見一道簡陋的、用木杆和鐵絲臨時拉起的路障,旁邊似乎還有個草草搭建的窩棚,兩個穿著偽軍(和平建國軍)土黃色軍服、抱著步槍、縮著脖子跺腳取暖的身影,正朝這邊張望。
是偽軍的臨時檢查哨!看來松本的命令己經下達到了浦東的各個角落,連這種偏僻路段都設了卡。
“怎麼辦?衝過去?”阿星急問,手摸向了腰間的手槍。
“別動槍,槍聲會引來更多人。”雷戰快速否決,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兩個偽軍,又看了看周圍地形。道路兩側是收割後的稻田,泥濘溼滑,卡車開下去很可能陷住。“陳默,用日語喊話,就說我們是陸軍運輸隊的,有緊急任務,讓他們挪開路障!”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搖下車窗,探出半個頭,用帶著濃重鼻音、刻意顯得疲憊不耐的日語,朝著哨卡方向喊道:“喂!前面的!讓開!陸軍運輸隊!緊急軍務!”
那兩個偽軍顯然被突然出現的卡車和標準的日語唬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猶豫。其中一個膽子大點的,小跑著上前幾步,隔著一段距離,點頭哈腰地用生硬的日語問道:“太君……哪個部分的?有……有通行證嗎?”
“八嘎!”陳默模仿著日軍軍官的暴躁,猛地一拍車門(牽動傷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聲音更顯“憤怒”),“耽誤了軍務,你們擔待得起嗎?!快把路障挪開!不然軍法處置!”
偽軍被這氣勢鎮住,又看到打頭的摩托和兩輛卡車上蒙著的日軍篷布(雖然簡陋),不敢再細查,連忙轉身跑回去,和同伴一起手忙腳亂地挪開了那幾根輕飄飄的木杆。
“走!”雷戰低喝。
阿星立刻松剎車,輕踩油門,卡車緩緩起步,從挪開的路障中間駛過。經過窩棚時,雷戰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兩個低頭哈腰的偽軍,將他們驚惶又帶著些許諂媚的表情盡收眼底。這種小角色不足為慮,但他們看到了車輛和大致方向,一旦松本追問,就是線索。
果然,就在車隊剛剛駛過哨卡,拐過彎道,從偽軍視線中消失不到五分鐘——
後方遠處的天空中,隱約傳來了飛機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雖然看不見,但那聲音正由遠及近,顯然是日軍的偵察機出動了!緊接著,更清晰、更密集的摩托車和卡車引擎的咆哮聲,也從他們來的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瘋狂追來!
松本的反應,比他們預想的更快,更暴烈!運輸隊失聯,哨卡報告有“皇軍車隊”強行透過,他立刻意識到獵物不僅沒死,還膽大包天地偽裝成他的部隊,劫車逃竄!這無異於又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媽的!追來了!速度很快!是摩托車隊!” 騎摩托在前方探路的石頭,從後視鏡看到了後方揚起的沖天塵土和閃爍的車燈光芒,透過對講機(從繳獲摩托上拆的簡易型號)嘶聲喊道。
雷戰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在平坦的簡易公路上,他們這兩輛滿載傷員和物資、車況不明的破卡車,絕對跑不過輕便靈活的日軍邊三輪摩托,更別說可能還有裝甲車。
“不能一首跑!必須攔他們一下!”雷戰的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前方道路。這裡地處荒僻,道路一側是收割後滿是稻茬的溼軟田地,另一側是一條幹涸的、長滿雜草的灌溉溝渠,再遠處是稀疏的樹林。
“阿星!前面那片樹林邊緣,靠右停車!老趙,跟緊!石頭,回來!”雷戰急促下令,語速快得像機槍點射,“陳默,你看看地圖,這附近有沒有能暫時擺脫公路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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