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而且,我隱隱有種感覺……林先生,或者說,‘夜鷹’的領導者,你本人,對這個‘A-7’專案,似乎有著某種……超乎尋常的關注,甚至是不安。我猜得對嗎?”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雷戰內心深處那關於自身來歷和記憶白光的隱痛。他面具下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射向“夜梟”。對方是如何察覺的?僅僅是因為上次會面時自己聽到“A”時的細微反應?還是軍統對“林子軒”的背景有更深的調查,發現了某些不尋常的痕跡?
“鍾組長說笑了。”雷戰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任何有理智的中國人,對日軍在自家門口搞這種神秘莫測的勾當,都會感到不安和警惕。這與個人無關,只與家國有關。”
“夜梟”靜靜地看了雷戰幾秒,那沙啞的笑聲再次響起,在風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也許吧。家國……是個很好的理由。”
他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似乎剛才只是隨口一提。他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沒有首接遞過來,而是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空地上的一塊水泥檯面上。
“初次合作,一點心意。也算是個……信物。”“夜梟”說道。
雷戰沒有立刻去拿,只是看著。
“夜梟”自己退後兩步,示意他檢視。
雷戰保持著警惕,緩步上前,用左手(右手始終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拔槍)拿起那個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退回到原來的位置,就著微弱的天光,解開油布。
裡面是一把槍。一把勃朗寧M1910型手槍,俗稱“花口擼子”。槍身保養得極好,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烤藍光澤,握把上的防滑方格清晰深刻。旁邊還整齊地排列著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匣。這不是中國戰場上常見的型號,更精緻,更隱蔽,是高階特工或軍官喜愛的防身武器。
“槍是乾淨的,來歷可靠。”“夜梟”的聲音傳來,“在上海,多一分保護自己的力量,總不是壞事。特別是,當你要去探查像‘A-7’那樣的龍潭虎穴時。”
贈槍。這舉動意味深長。是示好,是增加“夜鷹”的戰鬥力,也是一種隱晦的繫結——用了軍統提供的武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聯絡的象徵。
雷戰看著手中這把冰冷、精緻、充滿殺氣的武器,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陰影中的“夜梟”。
“鍾組長這份禮,可不輕。”
“禮輕情意重。”“夜梟”淡淡道,“或者說,抗日不分家。在這上海灘的黑夜裡,多一把能打響的槍,就多一分活下去、並讓鬼子付出代價的希望。你說呢,林先生?”
抗日不分家。
五個字,在呼嘯的夜風中,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和複雜意味。是口號,是理念,是現實需要的合作基礎,也可能……是包裹著目的的糖衣。
雷戰緩緩將槍和彈匣重新用油布包好,握在手中。他沒有立刻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平靜地說道:“鍾組長的意思,林某明白了。關於‘A-7’,我們會盡力。但有言在先:如何探查,何時行動,風險如何控制,由我們自行決定。獲取的資訊,在確認真實且不危及我方安全的前提下,會按照約定方式分享。此外,合作僅限於此事,不涉及其他,更不意味著任何隸屬關係。”
“很公平。”“夜梟”似乎並不意外雷戰的謹慎和劃清界限,“具體的資訊傳遞和支援方式,會透過密碼盒裡的備用頻率通知你們。記住,安全第一。如果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你們活著,比一份不確定的情報更重要——對我們雙方都是。”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著雷戰點了點頭,然後身形向後一退,再次融入水箱的陰影中。下一秒,雷戰聽到極輕微的、物體掠過地面的聲響,再看時,陰影中己空無一人。只有那扇檢修口的鐵蓋,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走了。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天台重歸寂靜,只有風聲依舊。雷戰站在原地,又靜靜等待了將近十分鐘,確認對方真的離開,且沒有後續的監視或埋伏,才緩緩吐出一口一首憋在胸中的濁氣。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個沉甸甸的油布包。勃朗寧手槍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
“夜梟”……面具,變聲,神秘的行蹤,精準的情報,看似坦誠又處處機鋒的交談,還有這意味深長的贈槍……
這個軍統上海區的副組長,絕對是個極其難纏的角色。他表現出的合作姿態,有多少是真心為了抗日,有多少是為了利用“夜鷹”探路,又有多少是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而“A-7實驗室”,在軍統的情報拼圖下,輪廓似乎清晰了些,卻又蒙上了更深的迷霧。長興島或橫沙島……那是日軍控制嚴密、戒備森嚴的江防要地。
三條鐵律,在心頭反覆鳴響。戒懼——對“夜梟”,對“A-7”,必須保持最高級別的警惕。戒私——不能因為對自身記憶謎團的追尋,而將團隊帶入不可控的險境。戒貪——不圖軍統的情報和槍支,每一步都要獨立判斷,以我為主。
他將油布包仔細收好,最後看了一眼“夜梟”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沿著自己預設的、安全的撤離路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天台,消失在凌晨更深沉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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