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低頭看著她頭頂的髮旋，感覺到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在微微發顫。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顧及自己身上的血會蹭髒她的衣服。他抬起手，輕輕覆在她後腦勺上，聲音沙啞：“沒事了。”
錢夢璃站在兩步之外，沒像林雨萱那樣撲過來，但那雙一向帶著冷意的眼睛裡此刻浮著一層水光。她上下打量了譚嘯天一遍，確認他還站著還能說話，才微微鬆了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身上的傷……”
“好了。”譚嘯天低頭看了一眼腹部那道只剩淡粉色疤痕的傷口，語氣平淡，“昏過去的時候自己癒合的。”
林雨萱從他懷裡鬆開一些，仰起頭看著他，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沒擦乾的淚珠子。錢夢璃往前邁了半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算輕，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日裡那股不饒人的勁頭：“你可真行，三百多號人圍你一個，居然還能站著。”
譚嘯天看著她，嘴角勉強扯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肌肉在做最後的努力。他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然後落在她們身後那十幾個虎嘯隊員身上——人人帶傷，有兩個人己經被同伴架著，腳幾乎拖在地上。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聲音裡的沙啞沒變，但語氣沉了幾分：“京城那邊怎麼樣了？其他人呢？伊夢她們呢？”
林雨萱聽到這話，眼睛又紅了一度。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段經歷從頭到尾整理一遍才能說出口：“你打電話之後，我帶錢夢璃和三百個虎嘯隊員往這邊趕。結果剛到半路——沒找到你，搜了一個多小時，忽然從兩側樹林裡殺出來一百多人，全是高手。我們的人……”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手指攥緊了他的袖口，“三百個人，打了快西個小時，最後只剩下我們十幾個。”
譚嘯天的手指慢慢蜷緊了。他偏過頭，目光落向虎嘯隊員身後的荒地，像是在數那十幾張臉。他數完了，心裡忽然一陣鈍痛——三百人帶出來，活著的只有十幾個。而那些死掉的人，都是因為他一個電話調過去的。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層被壓得很低的澀意：“那一百多人……應該就是從這裡分出去的。”
他偏過頭，看向身後那座敞著捲簾門的倉庫。倉庫裡的屍體在月光下投出層層疊疊的暗影，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浪。他收回目光：“他們先圍我，發現我失蹤了，就分兵去截你們，防止你們來援。剩下的繼續在這兒堵我——兩頭都想吃。”
錢夢璃看著他，目光在他腹部的疤痕上停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層後知後覺的後怕：“那倉庫裡那些人呢？誰殺的？我們到的時候外圍一個人都沒有，只看到你的車停在倉庫門口，裡面全是屍體。”
譚嘯天閉上眼睛，撥出一口濁氣。他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他只記得蘇清淺接住了他，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林雨萱卻替他回答了，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完全消化的震動：“是清淺姐。她殺了外面那五十多人，然後把我們帶過來的。”她看著譚嘯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救了我們——但她的樣子很不對勁。雙眼血紅，渾身上下全是光，紅得像火一樣。她殺了那些圍攻我們的人之後，什麼都沒說，甚至沒看一眼我們有沒有受傷，就上了一輛車，頭也不回地開走了。”
譚嘯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一把抓住林雨萱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她往哪個方向開了？”
“不知道。”林雨萱搖了搖頭，被他抓得有些疼，但沒有掙開，“車開得特別快，像不要命一樣。我喊了好幾聲她都沒停。而且她那個狀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那雙眼睛的顏色，“她就像變了個人一樣。看我們的時候眼神完全是空的，根本不認識我。”
譚嘯天鬆開她的肩膀，後退了兩步。他轉過身，背對著兩人，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地上。所有的碎片在他腦子裡拼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
蘇清淺靈力不能動用，強行出手的結果就是走火入魔。她殺了倉庫裡兩百多人，又追上了分兵的那一百多人，殺了大半，然後還有足夠的理智把林雨萱她們帶到他所在的位置，再獨自離開。他低頭看著自己腹部那道己經癒合的傷疤，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她在他昏迷的時候替他療了傷，用她殘存的最後一點靈力，然後把所有事情做完之後，把自己從這場戲裡摘了出去。
他想到兩個多小時前，在那個灰濛濛的空間裡，她最後一次握著他的手說什麼“你如果死在外面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他心裡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把——他讓她活著，她倒是活著了，但她也活不下去了。
譚嘯天猛地仰起頭，朝著那片被雲層遮了大半的夜空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聲音在空曠的荒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迴響：“蘇清淺！你答應過我的！同生共死！你憑什麼一個人走——”
林雨萱和錢夢璃站在他身後，誰都沒有上前。那聲怒吼裡的東西太沉了，沉到任何安慰的話都在它面前顯得輕飄飄的。
譚嘯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仰頭看著那片月色模糊的夜空，像是在等一個根本不會到來的回應。夜風從他衣襬的破口灌進去，涼意貼著皮膚爬上來，卻沒有讓他打一個寒噤。他垂下了頭，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乾裂的、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的篤定：“不管你在哪，我都把你找回來。綁也要綁回來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