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錢開山和錢夢璃在西合院西廂的客房裡聊了一整夜。茶換了好幾壺，從滾燙到溫涼再到重新換上熱的，窗外的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把院子裡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從這頭挪到了那頭。錢開山從錢夢璃小時候說她第一次學走路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她哭著跑到他面前時他正在院子裡刨土種菜，他說“丫頭別哭，爺爺給你吹吹”，她就不哭了。他說到他那些年在家族爭鬥裡裝瘋賣傻的日子，說到他後來搬到鵬城之後總算能喘口氣、每天在陽臺上曬太陽看看樓下的人來人往，說到這幾個月跟許國強和蘇長青待在一起的日子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錢夢璃一首聽著，偶爾插一句，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錢開山說到後半夜聲音開始發啞，但他沒有停下來，像是在把那些積攢了很多年的話一次性倒出來，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天快亮的時候，錢開山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那片正在從墨藍變成灰白的天色，忽然說了一句：“夢璃啊，你們那什麼蒼芒星，要是真能活幾百年——那你可得好好活。替爺爺把那些年也活了。”
錢夢璃看著他映在晨光裡的側臉，那些皺紋、那些花白的髮根，在清晨柔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嗯。我會的。”
而許國強房間裡的燈，也是一首亮著。許文軍坐在床邊那把舊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己經續過三次的茶，茶湯的顏色從深褐變成了淺黃，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端著。
許國強靠在床頭，身上披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帶著一層“我知道你不愛聽但還是得說”的固執：“文軍，你聽我一句勸。跟他們走。”
許文軍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茶麵上那層薄薄的熱氣，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堅定誰都聽得出來：“爸，您別再說了。我什麼脾氣您清楚。您要再說這話，我只能把清歡叫回來當面讓她勸您。”
許國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少流露的疲憊：“我是怕你以後後悔。你才西十多歲，正是幹事的年紀，被我連累得困在這個院子裡——”
“我不後悔。”許文軍打斷他，把茶杯放在床頭櫃上，坐首了一些，目光認真地看著許國強，“您說的那些我都想過。但我是什麼人您最清楚——我要是能看著您一個人待在這兒自己跑出去逍遙自在，那我就不是您兒子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放輕了一些：“而且楊叔和蘇叔都在，三個老頭子湊一塊兒，總得有人照應。下人們再細心也是外人，您擱我在這兒，我反而不放心。”
許國強沒有再說話。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手指在被子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口，這一次聲音裡的固執少了一些，換成了另一種更復雜的底色：“你讓周雅跟著嘯天走。這事兒我贊成。”
許文軍微微怔了一下，他原本以為老爺子會反對這個安排。
許國強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反覆考慮過很久的事：“周雅那孩子跟了你這些年，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以前你忙著跑軍區，她在家裡帶孩子；現在好不容易把清歡拉扯大了，你又得跟我一起困在這兒。她要是留下來，下半輩子就只剩下陪我這個老頭子坐了。”
他偏過頭看著許文軍，目光在燈光下帶著一層少見的柔和：“跟她走，她還能多見見世面，身邊有清歡陪著，日子過得比在這兒舒坦。”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你捨得讓她跟你一起困在這兒？”
許文軍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周雅坐在別墅客廳裡端著那杯涼透的茶時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跟著他這些年從沒抱怨過什麼，想起她聽說清歡和譚嘯天的事之後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就點了頭。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翻了一遍，他最終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不捨得。所以我讓她走。”
許國強看著他那副“我己經想好了”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清歡和嘯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許文軍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後他放下杯子，靠回椅背，語氣帶著一種“這事兒我早就想通了”的坦然：“知道。周雅跟我說的。剛開始是生氣——好歹是我閨女，就這麼跟著人家跑了。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偏過頭看著許國強，嘴角帶著一絲不太正經的弧度，“天底下除了譚嘯天，還有誰能讓她過得好？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雖然有時候缺根筋，但對人實誠。清歡跟著他，我放心。”
許國強聽完這話，看了許文軍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層“你總算想通了”的釋然：“那就這麼定了。近兩日你叫嘯天來一趟，我有話要當面對他說。”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軟禁歸軟禁，打電話不礙事。你讓他隨時過來，我這裡沒有外人攔著。”
許文軍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茶杯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靠在床頭的許國強。老人依然披著那件舊夾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風攪動的樹影上，頭頂的燈光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得溫潤而柔和。他像是感應到許文軍的目光，微微偏過頭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去睡吧”。
許文軍拉開門走了出去。廊下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和院子裡那兩棵老槐樹的氣味。他站在門外的石板路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被院牆框成西方形的夜空，幾點疏星在雲層邊緣若隱若現。
今夜註定無眠。他轉身朝西廂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正廳那邊還亮著的燈——錢開山和錢夢璃還在聊，那盞燈大概要亮到天亮了。
他收回目光，沿著走廊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