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以及無處不在的、令人眩暈的倒影。
陳平安的意識從無盡的黑暗中掙扎出來,第一個感覺是背部傳來的冰冷堅硬觸感。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天是鏡子。
地是鏡子。
目光所及,所有的一切——起伏的“地面”,遠處扭曲的“建築”輪廓,甚至空氣中隱約的“流雲”——全都是光滑、冰冷、不斷反射的鏡面!
這是一個由無數鏡子拼接、摺疊、扭曲而成的怪異世界。光線不知從何處而來,均勻而冰冷地灑下,在無盡的鏡面間反覆折射,形成一片迷離、破碎而又無所不在的光網。每一次眨眼,視野中都會出現成千上萬個模糊的、隨著他動作而同步動作的倒影——全是“陳平安”。
那些倒影並非完全一致。有的近在咫尺,清晰得能看見自己臉上驚駭的細微表情;有的在遙遠的鏡面拐角,扭曲變形如同哈哈鏡中的怪物;有的甚至上下顛倒,或斷裂成詭異的片段。無數個“自己”從各個角度“看”著自己,強烈的自我認知錯亂感和被窺視感瞬間淹沒了他。
“這……是什麼鬼地方?”陳平安撐起身體,鏡面地面傳來滑膩冰冷的觸感。他環顧西周,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相對開闊的“鏡面廣場”,周圍是層層疊疊、角度詭異的鏡面“牆壁”和“廊柱”。不遠處,橫七豎八躺著或癱坐著一些人影,正是之前一同被吸入的修士和武夫。
“大小姐!” “林執事!” ”驚慌失措的叫喊聲在鏡面世界中迴盪,又被無數次反射,形成層層疊疊、令人心煩意亂的迴音。
林柔在不遠處站起,素白的法衣在鏡面世界中顯得格外刺眼。她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迅速掃視周圍環境和她附近的幾人。“清點人數!保持冷靜!”
很快,粗略清點完成。五名核心修士都在,但有一人似乎狀態不對,眼神有些渙散。十五名武夫,少了三人,不知是落入時分散到了別處,還是己經遭遇不測。剩下的人大多面帶驚惶,強自鎮定。
“我們……被吸進鏡子裡了?”一名武夫聲音發顫,用刀柄敲了敲腳下的“地面”,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鏡面紋絲不動,只映出他驚恐放大的臉。
就在這時,那個曾經在演武場鏡中出現的、空洞飄渺又帶著詭異媚意的女聲,在整個鏡面世界的每一塊鏡子裡同時響起,層層疊疊,無處不在:
“歡迎……來到鏡中世界……”
一種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聲音。
“妖孽!放我們出去!”一名林家修士,似乎是之前站在“火”位的男子,此刻又驚又怒。
他雙目一凝,瞳孔深處似有灰白旋渦轉動,一股陰冷、尖銳的精神衝擊波,無形無質,卻帶著令人神魂刺痛的惡意,首接刺向最近的一面巨大鏡壁!這是他苦修的“邪眼術”,專攻心神,對付靈體詭物常有奇效。
“小心!”林柔似乎察覺不妥,出言提醒。
精神衝擊沒入光滑的鏡面。
鏡面微不可察地盪漾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
下一瞬——
“呃啊啊——!!”
出手的修士突然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雙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頭顱,眼球瞬間佈滿血絲,並詭異地向外凸起,瞳孔深處竟然倒映出他自己剛才釋放精神衝擊時那扭曲兇狠的表情!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白部位,開始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如同鏡子裂紋般的灰白色紋路!
“我的眼睛!我的頭!”他瘋狂抓撓著自己的臉,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他頭顱內部鑽出來。短短兩三息時間,他七竅開始滲出血絲,那陰冷尖銳的精神攻擊,竟以更狂暴、更混亂的方式,在他自己的識海內瘋狂反彈、肆虐!
旁邊一名武夫下意識想去扶他,手剛碰到其肩膀。
“砰!”
修士的頭顱竟如同脹氣過度的皮囊,猛地爆開!紅白之物濺射在鏡面上,又被迅速吸收般消失,只留下鏡中無數個無頭屍體倒下的倒影,和地面一具迅速乾癟下去的軀殼。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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