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力的飛躍是真實的,但這份“饋贈”背後,埋下的隱患之深,恐怕遠超以往。
戰後清點,傷亡慘重。
屍魔剿滅後的第七日,縣城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街市依舊喧囂。城牆上的緝邪司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巡邏的甲士步伐整齊,彷彿那場發生在黑鐵礦洞深處的慘烈廝殺從未發生過。
只有知情者能察覺到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林府大門緊閉。府內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沉默,僕役們走路都壓著腳步,說話更是低聲細語。西院那片區域被劃為絕對禁地,護衛數量增加了一倍,日夜輪守。
南院的守備似乎也悄然增強了。
陳平安穿著林家護衛的灰藍色制服,腰佩制式長刀,沿著地下通道的固定路線緩步巡邏。
體內,那股新融合的暗紅邪力蟄伏在經脈深處,如同一條沉睡的毒蛇。八九玄功突破至“汞血”境圓滿後,氣血雄渾如汞漿奔流,骨骼隱泛淡金光澤,力量、速度、耐力都達到了新的高度。但每一次氣血運轉,都能清晰感覺到那團暗紅邪力的存在——它不再像之前那樣躁動不安,反而與八九玄功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脆弱的平衡。
彷彿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互相制衡中達成了某種妥協。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陳平安心中明鏡似的。平衡意味著暫時安全,但也意味著兩種力量都深深紮根在了他的修煉根基中。將來若要徹底祛除邪力,恐怕會傷及根本;而若放任不管,誰也不知道這邪力會隨著他的修為增長演化成什麼怪物。
巡邏至通道中段,前方拐角處傳來細微的說話聲。陳平安放輕腳步,收斂氣息,八九玄功賦予的超凡感知讓他能清晰捕捉到低聲交談。
是兩名輪值的林家修士,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昨晚又送進去一批,都是從南門外新來的流民營地裡挑的。”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
“消耗這麼快?前天不是才……”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透著不安。
“上面催得緊。家主閉關前交代了,礦洞一戰後損傷的精魂必須儘快補回來,否則煉神根基會留下破綻。”沙啞聲音頓了頓,語氣更低了。
“你聽說了嗎?白家那邊動作也不小,城北那片流民營地,最近少了近百號人,進白府,一個都沒再出現。”
年輕聲音吸了口冷氣:“他們這消耗速度這麼快,輯邪司也不出面干涉下。”
“干涉?”沙啞聲音冷笑,“死多少流民,誰會在意呢?”
“可這也太……”
“閉嘴!做好你的事,別多問,想想你每月修煉的丹藥。”
腳步聲遠去,談話聲戛然而止。
陳平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神沉靜如深潭。
他想起自己當初剛來縣城時,在城牆下那片混亂、骯髒、朝不保夕的流民營地度過的日子。王把頭、那些死在夜巡中的新人、還有更多連名字都來不及知道就消失在黑暗中的面孔。
原來,對有些人來說,流民營地不僅僅是收容難民的地方,更是隨時可以收割的“莊稼地”。
巡邏結束,返回地面。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陳平安眯起眼睛,望向林府深處那些飛簷斗拱、氣象森嚴的院落。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古人誠不我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