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一幅接一幅，畫了不知多少年。
陳平安數了數——至少有上百幅。
上百個新娘。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
門是紅色的，硃紅色，上面貼著金色的喜字。
門後，有聲音。
嗩吶聲，鑼鼓聲，鞭炮聲——熱鬧的、喜慶的、屬於婚禮的聲音。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殿堂。
陳平安站在門邊，目光掃過整個空間。
殿堂之大，超乎想象。穹頂高懸，看不見頂，只有幽藍色的光從上方灑下，將整個殿堂籠罩在一片冷冽的光暈中。西根粗大的石柱支撐著穹頂，柱子上盤繞著栩栩如生的龍雕，龍鱗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地面鋪著白色的石板，每一塊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
殿堂兩側擺滿了長桌，桌上鋪著紅色的綢緞，綢緞上擺滿了食物，有魚，有蝦，有蟹，有貝，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海味。它們被精心烹製，擺成各種造型，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但陳平安注意到，那些食物的“新鮮”程度不一樣。
有的食物還在動。
一盤清蒸魚，魚嘴還在張合；一碟醉蝦，蝦鬚還在顫動；一碗貝湯，貝殼還在緩緩開合，露出裡面白嫩的肉。它們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介於生死之間。
而賓客們，己經到齊了。
坐滿了殿堂兩側的長桌。
陳平安一眼掃過去，心中微微發緊。
左邊的賓客，是水族。
一個巨大的蚌精坐在首席，蚌殼半開，露出裡面白膩的身體。她的臉很美，但那張臉是貼在蚌肉上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嵌進去的。她的旁邊是一隻成了精的螃蟹，穿著鎧甲，舉著兩隻大鉗子，鉗子上掛著金環，叮噹作響。再旁邊是一條泥鰍精，渾身滑膩，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時不時從嘴裡吐出一串泡泡。
還有蝦精、龜精、魚精……各種各樣的水族精怪，坐滿了左邊長桌。它們有的保持著獸形，有的化形不完全——魚頭人身、蝦頭人身、蟹頭人身，各種畸形的組合，在幽藍的光中顯得格外詭異。
右邊的賓客，則是另一種東西。
那些東西，陳平安說不上來是什麼。
它們有人形，但皮膚是灰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沒了半邊臉，有的胸口破了一個大洞，洞裡能看到黑色的、蠕動的內臟。它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穿的看著像官服，有的穿鎧甲，有的穿破爛的壽衣。它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一排排被擺好的屍體。
但它們的眼睛是動的。
無數雙眼睛，在灰色的臉上轉動，有的盯著桌上的食物，有的盯著殿堂深處，有的盯著陳平安。
陳平安移開目光，看向殿堂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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