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很淺，不像前些日子那樣一閉眼就沉進黑暗裡，整個人像被浸在溫水裡飄飄浮浮。
周恆把帕子捂上來的時候，宋伊人屏住了呼吸，他的動作又輕又熟練，帕子上的藥味她聞了太多次，身體或許已經有了耐受，意識沒有完全斷線。
恍惚間她感覺有人把她抱了起來，又放回床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腳步聲不止周恆一個人，還有別人進了屋子，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吱吱嘎嘎的。
宋伊人想睜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只能從睫毛縫隙裡漏進來一線模糊的光。
“藥量已經加到最大了，再往上加她的身體會受不了。這半個月她確實把從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她對你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藥物能抹掉記憶，抹不掉本能。”
“她一靠近你就吐，這是生理性的排斥，藥是管不了的，小夥子，你還是快些走吧，這個忙我只能幫到這兒了。”
說話的人嗓門壓得很低，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意的漠然。
周恆沉默了好一陣：“你拿了我那麼多錢，現在跟我說沒辦法？”
“不是沒辦法，是沒有十成的把握，我們是不會輕易下手的。”
這丫頭的意志比一般人強得多，我們這行幹了幾十年，沒見過被灌了半個月藥還能在關鍵時候醒過來的。你之前對她做的事太過了，她心裡那根刺扎得太深。藥物能麻痺她的腦子，麻痺不了她的身體。
“那就加大藥量。加到她連吐都吐不出來。”
“再加下去她會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整個人就廢了。到時候你守著一個空殼子有什麼意思。”
“我只要她在我身邊，空殼子我也認。我只要她別再推開我，別再看見我就躲。”
旁邊那人似乎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勸誡。
“你這又是何苦。把人弄成那樣，你自己看著不難受？我們這一行也講個分寸，超出了分寸，出了人命誰也兜不住。”
“她的身子經不起這麼折騰了，再這麼下去她的肝和腎都會出問題。你花這麼多錢，為的是讓她陪著你，不是為了一具躺在床上起不來的活死人。”
周恆沒有回答。空氣裡只剩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宋伊人用盡全身力氣把眼皮撐開一條縫，煤油燈的光昏昏黃黃地照在周恆臉上，那張臉比半個月前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下去。
他咬著下唇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又滾，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拳頭攥得指節泛白。
周恆就那麼站在床前，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狼，明明齜著牙，眼裡卻全是哀求。
宋伊人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把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氣若游絲。
“周恆，放過我吧。這段日子你對我好，我知道。我們可以當朋友，我可以不恨你，可以把你當哥哥。你放我走，我會記得你的好。”
周恆愣了一瞬，那張臉上閃過一絲極短暫的動容。
他伸出手摸上她的臉，指腹在她顴骨上來回蹭著，嘴角往上彎了彎，那笑很輕很薄，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葉子顫顫巍巍地掛在枝頭，搖搖欲墜。
“加大藥量。還有，你不是說蠱蟲也養好了嗎，放進去。”
宋伊人僵在床上，旁邊那人猶豫了好一陣才又開口，語氣比方才沉重了許多。
“你想好了。情蠱不是藥，藥還有得解，蠱一旦種下去就再也沒辦法回頭了。它會寄生在她心脈上，靠她的氣血活著，時間長了她的身子會越來越弱，神志也會慢慢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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