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幹事當下便拍了板，各人做各人的方案，最後匿名交上去由上面選定。
宋伊人接過分配下來的資料，在宣傳處角落裡挑了張空桌子坐下來，把俄文原稿一頁一頁翻開，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勾了幾筆構圖。
孫珊珊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時不時拿眼尾往角落裡掃一眼，掃完又扭過頭去跟旁邊的人低聲嘀咕，手裡那支鋼筆轉得啪啪響。
宋伊人只當沒聽見，從早到晚埋頭翻資料，臨下班前草草畫了幅草圖交到李幹事桌上，收拾東西便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她剛踏進宣傳處的門，就聽見裡頭吵吵嚷嚷的。
孫珊珊叉著腰站在李幹事桌前，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你們憑什麼說她的比我的好？我研究了這麼多年俄國文學，她那幅草圖我看過了，一點藝術分量都沒有，線條軟塌塌的，構圖也平庸。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看我的方案？”
李幹事還沒來得及開口，孫珊珊一扭頭看見宋伊人站在門口，臉色變了變，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來，扯了扯衣襬，重新端出那副從容的微笑。
“喲，還真是勤快呢，天天挺著個大肚子往這兒跑。知道的是懷孕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肚子是假的呢，裝給誰看。”
宋伊人把手裡的布袋擱在桌上，抬起眼來看著孫珊珊。
“貨真價實的，不是檸檬。”
旁邊有個人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趕緊拿資料夾擋住了臉。
孫珊珊被噎得臉色一僵，瞪了那人一眼，又瞪了宋伊人一眼，甩手走回自己座位上把椅子拉得嘩啦響。
宋伊人走到李幹事桌前問了一句怎麼了，怎麼一大早就鬧成這樣。李幹事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那張臉上寫滿了無奈。
“我都說了這個活動不讓孫珊珊參加了，她那個大小姐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人家非要來，我哪攔得住。”
“昨天草圖初選，上面覺得你那份還有小周那份不錯，沒提她的名字，也沒誇她一句。這不，今天一早就來鬧了。其實以前這種事也不是頭一回，她鬧兩下就走了，要麼撂挑子不幹，要麼回去找她爸告狀。這回你在，她硬撐著也不肯走，非得跟你比出個高低來。”
“她還是小孩子脾氣，就算了吧。”
“你年紀不過比她虛長一歲，怎麼就這麼穩重。”
宋伊人笑了笑沒接這個話題她總不能說自己活了兩輩子，只是坐下來重新翻開資料的時候心裡想著，她經歷過的那些事，孫珊珊大概一輩子也碰不上。
她被人在篝火邊上拿剪刀剪過裙襬，在密林裡被獵狗追過三天三夜，被關在那間滿是石臺和屍體的停屍房裡被人拿鐵鏈鎖過。
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她身上，把她磨成了一塊石頭，孫珊珊那幾句酸話跟這些比起來連微風都算不上。
三五天一晃就過去了，小組裡的氛圍倒比頭兩天好了些，宋伊人每天準時來準時走，帶了點心分給大家吃，小周拿了她的綠豆糕直說嫂子手藝好。
孫珊珊坐在角落裡誰也不理，偶爾有人跟她說話她愛答不理地應一句，眼睛卻總往宋伊人那邊瞟，那道目光像刀子似的戳過來。
宋伊人只當沒察覺，該畫圖畫圖，該聊天聊天，偶爾還給孫珊珊那杯涼了的茶換了杯熱的。
孫珊珊接過茶杯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硬邦邦地說了句不用你假好心，宋伊人笑了笑轉身就走了。
旁邊小周看不下去，壓著嗓子跟另一個同事嘀咕說珊珊也太過分了，人家宋姐對她那麼客氣她倒好天天甩臉子。
另一個同事拿筆桿子敲了敲桌面，說人家宋姐是懶得跟她計較，要換了別人早跟她吵起來了，也就是宋姐脾氣好。
宋伊人坐在窗前翻著俄文資料，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把手貼上去輕輕拍了兩下，肚子裡的小傢伙回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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