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珊珊站在病房門口,手指頭揪著那店員的袖口,臉上的表情從氣勢洶洶變成了僵硬的訕笑,那抹笑掛在嘴角,收不回去也放不下來。
“不是……我就是路見不平,看不過去你們這麼多人欺負一個老人家。你們把她堵在病房裡,她門牙都磕掉了,滿臉是血,誰看了不覺得可憐?我就是替她說句公道話,你們扯那麼遠幹什麼。”
宋伊人靠在床頭,把她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聽完了,抬起眼來看著孫珊珊,目光在她和那個店員之間慢慢轉了一圈。
“路見不平?你今天來得比警察還快。我們還沒往外說這店裡出過什麼事,你已經拉著人找上門來了。這路見不平的訊息,是誰給你遞的。該不會你們兩個認識吧。”
那個店員猛地抬起頭來,又飛快地把頭低下去,捂在嘴上的那隻手抖了好幾下,眼神往孫珊珊身上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周玉珍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擱在床頭櫃上,站起來歪著頭把那店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忽然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來了!孫珊珊你不是老去供銷社買東西嗎,有一回我在櫃檯邊上看見你跟她聊了好一陣,她還給你留了什麼點心讓你帶走,你們倆關係挺好的嘛。”
孫珊珊的臉色變了又變,咬著下唇站了好一陣,終於把下巴一昂。
“認識又怎麼樣!我就是認識她,她是我好朋友!阿姨都四五十歲的人了,站櫃檯一天站到晚,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我平時多照顧她一點怎麼了!我就是看不得你們這麼多人欺負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
宋伊人把手貼在肚子上,看著孫珊珊那張重新端起來的正義臉孔。
“你認識她。她是你的好朋友。她往我手裡塞孕婦忌食的山楂糕,我吃了四五塊,當晚宮縮送急診,孩子差點沒保住。我把她叫過來問幾句,你倒跑來替她討公道。你的好朋友差點害了我孩子的命,這筆賬你要不要也替她算一算。”
“那你們也不能打人!你看看她臉上這血,你看看她這牙——”
“我們沒打她。”宋伊人靠在床頭,語氣平得像一汪死水,“她自己摔的。你要不信,走廊裡有目擊者,醫生護士都能作證。”
“你們不承認是吧!仗著自己是霍家的兒媳婦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是吧!”孫珊珊猛地從包裡掏出一沓鈔票,啪地甩在床尾的被子上,嗓門拔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醫藥費我替她出了!但你們欺負人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霍迤馳從床沿上站起來,拿起那沓鈔票在手裡掂了掂,抬眼看向孫珊珊。窗外午後的光線正好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弧線勾得利落分明,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麥色的手腕,指尖捏著那沓鈔票像是在捏一張廢紙。他把手一揚,鈔票嘩啦一聲全甩回孫珊珊身上,有幾張從她肩頭彈開,飄飄悠悠地落在腳邊。
“拿錢羞辱我?我差你這幾個臭錢。帶著你的人,滾去警察局等著。”
宋伊人靠在床頭看著霍迤馳把那沓錢甩回去的樣子,心裡頭那條平靜了好久的河忽然被人扔了顆石子。她活了兩輩子,頭一回看見兩個人面對面甩錢,上輩子在村裡沒見過,這輩子在部隊裡也沒見過。她家男人站在那兒,把孫珊珊砸得臉都白了,那架勢比靶場上拔槍還利索。
孫珊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嗓門拔得更高了。“憑什麼讓我去警察局!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把她牙打掉了倒想賴到我頭上!”
“孫珊珊,你不是要把事情鬧大嗎。”宋伊人把手從肚子上移開,慢慢撐著床板坐得更直了些,“現在門口這麼多人看著,你儘管鬧。你認識這個店員,你跟她關係好,你跑來替她出頭——那你知不知道她往我手裡塞山楂糕的時候,是誰給了她錢讓她這麼幹的。”
病房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圍了好幾個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有人探頭往裡看,有人交頭接耳地嘀咕起來。
“這不是孫參謀長家的閨女嗎?怎麼在這兒跟人吵起來了。”
“那不是霍家的兒媳婦嗎,聽說前兩天差點流產了,就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嘖嘖嘖,這孫家的閨女怎麼還幫那個害人的店員說話,該不會跟她有什麼關係吧。”
孫珊珊聽著身後那些竊竊私語,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脖子卻還硬撐著昂得老高。她大概覺得自己已經把輿論拉過來了,門口這些人都會站在她那邊——畢竟她帶來的人滿臉是血,看著就是被欺負的樣子。只要事情鬧大,誰對誰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宋伊人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不是我推的!不是他們打的!是我自己摔的!”那個縮在牆角一直沒敢出聲的店員忽然扯著嗓子喊出來,捂在嘴上的那隻手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沫子,聲音又尖又碎,“孫小姐你別再說了……我這牙是自己磕在門檻上摔掉的,真不是他們打的。”
孫珊珊猛地轉過身去瞪著那店員,臉上那副正義凜然的表情碎成了渣,嗓門劈了叉。“你怎麼不早說!”
那店員被她這一嗓子嚇得整個人都快縮到牆角里去了,捂著嘴結結巴巴地嘟囔著,說她剛才不敢說,孫珊珊一進門就罵開了她哪插得上話。門口那些看熱鬧的人哄的一聲炸開了鍋,有人搖著頭走了,有人拿手掩著嘴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看向孫珊珊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鄙夷。
孫珊珊站在病房正中間,腳邊還散著她剛才甩出去的鈔票,她的計劃全亂了套——她本想讓所有人看見宋伊人欺負一個受傷的店員,可這店員自己說了,傷是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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