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慶跪在金磚之上,背脊僵首,卻始終沒有出言辯駁。
區區一個江州知府,即便貪贓枉法,也不過是革職查辦、抄家流放的結局,撼不動他這吏部尚書的根基。可若沾上灕江水匪的事,他這椅子底下,怕是要生出白蟻了。
“陛下恕罪!”他俯身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聲音裡浸滿惶恐與懇切:“臣必全力督辦吏部清查之事,追索各地貪腐蠹蟲,以贖失察之罪。至於剿匪……”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微下去:“剿匪之事,還請陛下另遣能臣干將,臣……臣恐負聖恩。”
御座之上,謝謖垂眸看他,眼底的冷意緩緩凝住。
“劉尚書倒是……”他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有自知之明。”
劉家慶不敢抬頭,只將身子伏得更低。
謝謖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掃向殿中諸臣:“灕江水匪為禍多年,朕欲趁此次清查之際,一併剿除,何人願往?”
殿內霎時靜默。
日光從高闊的窗欞傾瀉而下,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鋪開一片耀眼的亮色,也將諸臣面上那微妙的神色照得纖毫畢現。
有人垂眸盯著手中笏板,似在恭聽,有人微微側身,與同僚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若無其事地移開,有人乾脆闔上眼簾,一副萬事不入耳的姿態。
能站在太和殿上的,沒有蠢人。
無論是明哲保身,還是暗地裡沆瀣一氣,這燙手的山芋接進手裡,終歸要起一手的燎泡。
謝清予立在丹陛之前,目光從那些垂首避讓的朝臣面上緩緩掠過,唇角牽起一絲弧度,卻帶著說不清的涼意。
一片沉寂中,幾道身影相繼出列。
“臣,願往。”
“微臣,願往。”
謝清予眸光微動。
所幸這朝堂上,倒也不全是那般蠅營狗苟、鑽營謀私之輩。
她抬眸,視線落在那道赤紅身影上。
大殿中,何崧一身麒麟袍,背脊挺得筆首,恭謹地望向御座方向。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微微側目,與她目光相觸一瞬,旋即垂下眼簾。
謝清予微微蹙眉,抬眸看向御座,徐徐開口:“陛下,何指揮使既掌詔獄,又身負皇城巡防,席不暇暖,恐不便出京。”
頓了頓,她轉向另一側,目光落在一道緋袍身影上:“倒是兵部左侍郎胡韞胡大人,沉穩幹練,素有謀略。本宮聽聞,胡大人早年曾在江州遊學,對當地風土人情、地勢水文皆頗為熟稔。若由胡大人前往,既可調動江州守備軍協同剿匪,又可藉著對地方的瞭解,事半功倍,想來更為妥帖。”
胡韞一怔。
抬眼間,竟對上了一道讚許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出列,朝御座深施一禮:“陛下!長公主謬讚,臣愧不敢當。剿匪之事,臣願效犬馬之勞,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恩!”
話音一頓,他垂首道:“然江州知府貪贓瀆職之罪證雖己由巡按御史稟明,可其中是否另有隱情、是否涉及其他官員,尚需細細審問。臣慚愧,於刑名之事素無涉獵,恐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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