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正事,謝煜心神沉凝,再度沉聲道:“工部尚書何成芳明日便啟程,戴罪立功,親赴益州主持救災事宜,梳理河道,安置流民。戶部艱難,眼下只勉強湊出二十萬石糧食己是極限。幸而夏收在即,可緊急調撥益州周邊郡縣的稅糧,火速運往災區,暫解燃眉之急。”
他眉頭微蹙,繼續道:“眼下最棘手的,仍是瘟疫……”
若疫情控制不住,一切賑濟皆是徒勞。
“孤己選派太醫署精幹醫官十人,藥童三十,由東宮親兵護送,明日快馬加鞭趕往益州,只是……藥材所需龐大,太醫院存藥不足,只得命沿途州府全力採買供給。”
謝清予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抬眸看他:“糧食尚可指望新糧填補,藥材……怕是難。”
這等時候,那些手握藥材的商賈豪強,恐怕寧願囤積居奇,待價而沽,也不會輕易拿出來救人性命。
人性逐利,在巨大的災難面前,往往暴露得更加赤裸。
謝煜面色沉靜,眼底卻掠過一絲銳光,聲音微涼:“孤明白……此事,孤己請旨父皇,調飛虎營兩萬精兵,隨同何成芳一同前往,賑災途中,若有推諉拖延、藉機牟利、罔顧人命者……無論何人,一律嚴懲不貸!”
謝清予聞言,不由心中一凜。
如此一來,無論益州疫情最終能否得以控制,太子的仁德之名,只怕都要染上難以洗刷的血色了。
……
謝清予踏著落日餘暉踏出宮門,鎏金瓦當在夕照下流轉著溫吞的光。
那道青衫依舊立在原處,半日暴曬令他如玉的面頰泛起一層薄紅,唇瓣乾涸失水,然身姿仍如修竹般筆挺,不見半分頹唐。
她腳步微頓,湖水藍色的裙裾在青石地上鋪開一小片清冷的漣漪,目光掠過他被烈日灼傷的皮膚,忽然開口:“溫公子這般執拗,是覺得太醫署諸位醫官皆不如你嗎?”
溫轍緩緩抬眸,乾裂的嘴唇驀然扯動,低啞的嗓音混著暑氣蒸騰後的餘溫,問道:“那殿下呢?”
夕陽將他清雋的影子拉得幾乎要觸到她的裙角,他凝視著她,眼底似有細微的流光浮動:“是在勸我嗎?”
謝清予眉梢淺淺沉了一下,又朝他走近了兩步,兩人之間僅餘一步之遙:“本宮只是覺得,公子有經世之才,可堪廊廟之器,若折在益州,未免太過可惜了。”
她身上清冽的淡香似乎驅散了些許縈繞在他周身的燥熱,溫轍睫羽微顫,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蜷緊:“疫病蔓延,朝夕必爭,太醫署醫官們固然醫術精湛,然轍於民間疫症記載多有涉獵,或可補其不足。”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聲音低沉輕啞:“此去,並非逞強。”
謝清予靜默了片刻,眼波掠過他沁著薄汗的鼻樑,望向宮牆盡頭那輪將沉未沉的落日,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既然溫公子心意己決,本宮便替你向太子討一張通行文書。”
溫轍眼底那點微光驟然亮了起來,映著天邊絢爛的霞光,竟有幾分灼人的意味,他深深一揖,寬大的袖擺隨之掃過滾燙的青石板,語氣鄭重:“謝殿下。”
動作間,他額角一滴汗珠順著清瘦的臉頰滑落,碎在她裙裾邊的石面上。
隨即,一方素色的綾帕遞到了他面前:“此去益州山高水長,溫公子……保重。”
幾莖清雅的白色玉茗仿若有暗香浮動,溫轍動作微滯,隔著薄薄的綾帕,她指尖的溫熱倏地鑽進他燥熱的肌膚。
“轍,定不辱命。”
兩道長長的影子,在暮色西合的青石板上,有那麼一瞬,幾乎交疊在了一起。
華麗的車駕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溫轍依舊站在原地,許久,才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