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得月樓。
國喪方過,雖未再明令禁絕宴樂,可到底不宜太過張揚。此時樓中客人寥寥,西下幽靜,唯餘窗外明媚的天光漫進廊簷。
三樓雅室,席案己設,清雅的雪松混著一點似有若無的梅香被縷縷輕煙纏繞著,在漫入的室內的光束中繚繞浮沉。
延伸出的露臺正對長街,天光暖融,謝清予一身天縹色雲錦長裙,外罩素緞大氅,正憑欄而立。
素緞大氅滑落肩頭,被她隨手攏住,青絲鬆鬆綰起,斜簪一支碧玉玲瓏簪,頸邊垂落幾縷碎髮,眉眼明豔卻又有幾分疏離。
樓下人語漸近。
“走吧,客人到了。”
聲音落下時,她己轉身朝室內走去。
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朝著正中的主位而去,紫蘇上前為她解下大氅。
片刻後,珠簾便被人撩起。
一行人躬身行禮:“參見長公主殿下。”
“不必多禮。”謝清予略一抬手,眸光清淡地掃過去。
裕王世子、康王世子,此前便在宮宴上見過,皆是謹慎守禮的模樣,入京後也算安分,與她交集不過爾爾,而幾人身後再無人影。
謝昶……果然不在。
這念頭剛掠過,一片燦烈奪目的絳紫便撞了進來。
“殿下鳳體可安?”方煦己案前站定,一雙眸子亮晶晶地望過來,目光殷切。
錦衣上金銀繡紋如燃燒的晚霞,摻了熒粉的絲線隨著他的步伐明明滅滅,恍似將一整片動盪的星河穿在了身上,頭上那頂玉冠鑲嵌的寶石經日光斜照,折出刺目光芒。
謝清予略微側首,抬袖不著痕跡地遮了遮眼。
方才險些被閃瞎了。
她轉而將指尖抵在太陽穴,輕輕揉了揉,眸中神色頗為難盡:“方世子今日穿得……好生隆重。”
方煦垂眸理了理衣袖,眼中流露出些喜色,渾然不覺自己這一身何等“出眾”,再抬眼時,耳廓卻悄悄漫上一點薄紅,聲音更緩了兩分:“來見殿下,自當鄭重些……殿下可覺得好看?”
一旁侍立的紫蘇悄然垂首,忙將唇邊的笑意壓了下去。
莫說公主府,便是整個上京城,怕也難尋出第二件這般……光彩照人的衣裳。
殿下與府中公子的衣飾,向來以清雅貴重為要,何曾有過如此張揚奪目的色澤與配飾?
謝清予紅唇微張,頓了片刻,眼底神色幾經流轉,終究化為一絲無奈,淡笑提醒:“世子有心,只是國喪才過,衣著不宜過於鮮亮。”
“啊?”方煦怔住,臉上掠過顯而易見的慌亂與無措:“殿下,是我疏忽了……”
他今晨在會館廂房,對著衣櫥斟酌了近一個時辰,光那頂玉冠就擦拭了三遍,光想著“豔壓群芳”,卻獨獨忘了備換的衣裳。
此刻再返程更衣,未免太過失禮怠慢,可若因此冒犯於殿下,他豈非更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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