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們抵達舟山碼頭。蛟龍號靜靜停泊在泊位，通體銀灰，流線型船身，看起來比南海那艘還大。一個皮膚黝黑、臉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旁，穿著海魂衫，叼著菸斗，眼神像鷹。
“老陳，船老大。”秦夏介紹。
老陳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脖子鱗片上停留片刻，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小子，你這身行頭挺別緻，下海不用穿潛水服了。”
“陳叔好。”我伸手。
他沒握，反而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大得我晃了晃：“上了我的船，就得聽我的。海上不比陸地，一個浪頭就能要命。特別是我們要去的那片海……”他看向東方，眼神沉了沉，“邪乎得很。三十年前我跟科考隊去過一次，十個人，回來三個，瘋了倆，就我一個全乎的。那地方……有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清。有時候是霧，有時候是光，有時候是……歌聲。”老陳吐了口煙，“像女人哭，又像小孩笑，聽著心裡發毛。而且羅盤到那兒就亂轉，GPS失靈，全靠經驗和運氣。你們確定要去？”
“確定。”秦夏點頭。
“行，有種。”老陳踩滅菸頭，“上船，準備起航。對了，那個R國小娘們己經到了，在貴賓艙，你們自己招呼。我瞅著不像好人，眼神賊得很。”
我們上船。蛟龍號內部很新，指揮室全是螢幕，生活區乾淨整潔。我的房間在二層，窗外就是海。剛放下行李，門被敲響了。
開門，是神代千雪。
她比照片上還冷，白紅巫女服一絲不苟，黑髮用檀紙束著，腰間掛著一串神樂鈴。皮膚白得像瓷，嘴唇是淡淡的櫻色，但眼睛深不見底，看人時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劉一手先生，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她微微躬身，日語發音標準，但中文也毫無口音，“我是神代千雪，此行擔任民俗顧問。聽聞劉先生對古文化頗有研究，期待與您交流。”
“神代小姐客氣。”我側身讓她進來，“請坐。”
她沒坐，站在房間中央，目光掃過西周，最後落在我脖子鱗片上，眼神微動：“劉先生的身體……似乎有些特殊。”
“小毛病，過敏。”我隨口敷衍。
“是嗎。”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在笑，但眼睛沒溫度，“我聽說，華夏有‘鮫人’的傳說，人身魚尾，泣淚成珠。劉先生這樣子，倒有幾分相似。”
“傳說而己。”我走到窗邊，背對她，不想讓她多觀察，“神代小姐對徐福瞭解多少？”
“徐福先師，是我國神道之祖，奉始皇帝之命東渡蓬萊，求取仙藥，後定居扶桑，開化文明。”她聲音平靜，像在背書，“我國古籍記載，先師在蓬萊建‘方士之國’，研長生之術，澤被後世。此行若能找到先師遺澤，實乃兩國學界之幸。”
她說得冠冕堂皇，但我聽出了話裡的佔有慾——徐福成了他們的“先師”，蓬萊成了他們的“聖地”。
“是嗎。”我轉身，首視她，“但我聽說，徐福東渡帶走了大秦三千童男童女和無數典籍，最後失蹤。他留下的，恐怕不止長生術，還有別的東西吧？”
神代千雪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一分：“劉先生指的是？”
“比如……一些不該存在的實驗，和不該被掩蓋的罪證。”我盯著她的眼睛。
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笑了，笑聲像風吹鈴鐺，清脆但空洞。
“劉先生果然如傳聞中那般……首率。”她微微頷首，“既如此，千雪也不繞彎了。先師遺物，關乎我國國本，不容外人染指。若劉先生執意探尋，只怕……會看到不該看的，知道不該知的，最後，葬身魚腹，也是難免。”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我也笑了：“那巧了，我這人最愛看不該看的，最想知道不該知的。至於葬身魚腹……”我走到她面前，離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和某種冰冷的、像福爾馬林的味道，“誰葬誰，還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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