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樓蘭回洛陽的高鐵上，我盯著窗外飛掠的黃土塬發了西個小時的呆。手裡攥著個小玻璃瓶，裡頭裝著從樓蘭沙漏旁收集的金沙——莫沫消失的地方。沙粒在手心微微發燙，像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秦夏坐在我對面，膝蓋上攤著平板，螢幕上滾動著複雜的古文字和能量圖譜。她己經這樣工作了三小時，沒抬頭，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螢幕角落最小化的視窗，是莫沫的醫療檔案和樓蘭地脈資料分析，標題是《時空錨點與靈體存續可能性研究》。
蘇媚和扎麗熱娃擠在旁邊的座位。蘇媚在給我織圍巾——針法歪歪扭扭，毛線顏色是扎眼的熒光粉，她說這叫“驅邪喜慶色”。扎麗熱娃在擦刀，擦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能照見她緊抿的嘴角。
李強坐在過道另一邊，抱著揹包，時不時偷看我手裡的玻璃瓶，眼圈是紅的。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高鐵執行的“嗡嗡”聲。這種安靜從樓蘭持續到現在，像層透明的膜，把我們和外界隔開。以前這種時候，莫沫會小聲哼歌，或者翻她的藥膳筆記，或者突然掏出塊糖塞給我，說“劉一手，吃糖，甜的”。
現在只剩安靜。
“還有半小時到洛陽。”秦夏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住處安排好了，是研究院在龍門石窟附近的招待所。明天一早去洛陽博物館，館長是老師的朋友，答應讓我們看倉庫裡的‘那件東西’。”
“哪件東西？”我問，聲音比想象中乾澀。
“去年在二里頭遺址新出土的青銅器，沒公開展出過。”秦夏把平板轉過來，是張模糊的文物照片——是個三足青銅鼎的殘件，只剩半邊，但鼎腹上刻的紋路很特別：是條銜尾蛇，盤繞著一座九層高塔，塔的每一層都刻著不同的地貌圖案，從下到上分別是海、山、林、漠、澤、原、雪、沙、星。
“九層塔對應九處龍脈節點。”秦夏放大圖案，“鼎內壁有銘文，初步破譯是：‘九鼎鎮九州，天門永不啟。若鼎失其位，則山河傾覆，時光逆亂。’”
“所以九鼎是封印門的關鍵？”
“不完全是。”秦夏調出另一份資料，是《史記》的掃描件，用紅筆圈出一段：“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象九州。皆嘗亨鬺上帝鬼神。”她指著“亨鬺”二字，“傳統解釋是祭祀，但老師從一份戰國竹簡上看到另一種說法——‘亨鬺’實為‘衡鎖’，即平衡與鎖閉之意。九鼎不是單純象徵，是一套地脈平衡系統，用來穩定九州龍脈，防止‘門’的力量滲透。但周室衰微後，九鼎下落成謎，這套系統就失效了。”
“所以我們要找齊九鼎？”
“找齊不可能，兩千多年了，早散佚了。但鼎上有‘位’。”秦夏指向照片上鼎足的三個獸首，“每個鼎的足部都有地脈標記，指向一處龍脈節點。如果我們能找到對應‘中原’之位的鼎，或許能啟用它，暫時穩定中原龍脈，為你集齊九道龍契爭取時間。”
“中原的鼎在哪？”
“傳說在洛陽。”秦夏頓了頓，“但洛陽是十三朝古都，地下埋的東西比地上多。老師說，有線索指向‘天子駕六’博物館附近——上世紀七十年代，那裡挖出過一批西周青銅器，其中有個鼎很怪，出土當晚看守的考古隊員瘋了，說鼎裡有女人唱歌。鼎被秘密轉移，再沒露面。”
“女人唱歌……”我看向手裡的玻璃瓶，金沙微微一亮。
“到了。”列車進站，秦夏起身，“先休息。明天……會很難。”
洛陽的早晨霧濛濛的，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塵土和牡丹花混合的味道。我們住的招待所很舊，牆皮剝落，但乾淨。我的房間窗戶正對龍門石窟的西山，能看見盧舍那大佛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我一夜沒睡，抱著玻璃瓶坐在窗前。金沙在瓶裡緩緩流動，像有生命，偶爾會組成模糊的形狀——有時是莫沫側臉的輪廓，有時是她常戴的那隻小熊髮卡，有時是一株草藥的簡筆畫。每次形狀出現，瓶身就微微發燙，像她在努力傳遞什麼。
天亮時，形狀固定了：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孩初學寫字——“我還在”。
我握緊瓶子，鼻子發酸。
“我等你。”我對著瓶子說。
瓶子又燙了一下。
上午九點，洛陽博物館。館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姓文，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銳利。她帶我們穿過遊客區，下到地下室，開啟一道厚重的防盜門。
裡面是倉庫，擺滿貨架，架上全是文物，大部分用防塵布蓋著。空氣裡有股陳舊的銅鏽和樟腦丸的味道。
“你們要看的鼎，在裡頭。”文館長走到最深處，掀開一塊墨綠色的絨布。
底下是個青銅鼎。比照片上完整，但依然殘缺——缺一耳，鼎腹有道裂縫。鼎約半人高，三足，足部是三個猙獰的獸首，雙目圓睜，口部大張。鼎腹刻滿了繁複的紋路，除了銜尾蛇和九層塔，還有云雷紋、夔龍紋、以及大量看不懂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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