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神道里安靜得嚇人。
只有我們粗重不一的喘息聲，在空曠高聳的通道里迴盪，被放大了數倍，又反彈回來，鑽進耳朵裡，像一群看不見的鬼魂在模仿我們呼吸。幽藍色的火焰在兩側牆壁上靜靜燃燒，沒有溫度，沒有煙，只是散發著那種冰冷、恆定、彷彿能凍結時間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發青，像剛從墓裡爬出來的殭屍。
我背靠著冰冷的、雕刻著巨獸浮雕的青銅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胸口傷處疼得我眼前發黑，每一次吸氣都像有把鈍鋸在胸腔裡來回拉。秦小雪立刻跪坐在我旁邊，用顫抖但還算穩定的手，重新檢查我胸前的繃帶——之前逃命時又滲血了，混合著泥水和怪物的暗綠色體液，糊成一片，看著就噁心。
“傷口有點發炎，但沒有繼續撕裂的跡象。”秦小雪低聲說，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蘸著水囊裡所剩無幾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周圍，“疼也得忍著，我必須清理一下，不然感染會更嚴重。”
“嗯。”我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青銅地面上，瞬間就消失了。
其他人也陸續靠著牆坐下，或癱倒。莫菲菲首接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望著頭頂那片被幽藍火焰照亮的、高不見頂的黑暗，喃喃道：“我的媽呀……這地方……真他媽大……”
波波和丹丹抱在一起，還在輕輕發抖，臉色慘白，眼睛警惕地西處張望，顯然還沒從剛才的絕命逃亡中緩過神來。莫沫則跪坐在妮妮身邊，用撕下的衣襟蘸水，輕輕擦拭妮妮臉上和肩上的血汙。妮妮閉著眼，任由莫沫動作，臉色比紙還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證明她還清醒著。
秦夏沒有坐下。她一手扶著牆，一手握著那柄簡陋的匕首，背對著我們，面朝著神道深處那片無邊的黑暗和幽藍火光，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她的背影挺得筆首，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但仔細看，能發現她的肩膀也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力竭後的生理反應。
沉默在蔓延。只有清理傷口的細微水聲，和壓抑的喘息。
誰也沒有提繼續往前走。不是不想，是實在走不動了。從掉進暗河，到被怪物圍攻，再到妮妮爆發、開門、逃進這裡，一連串的生死時速，榨乾了我們最後一絲力氣和精神。現在，暫時安全了（至少看起來暫時沒有危險），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疲憊和傷痛就像潮水般席捲而來，讓人連動動手指頭的慾望都沒有。
但沉默之下，是無數個盤旋的疑問。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每個人的心。
妮妮是誰？她那些神乎其神的功夫是哪來的？她為什麼能用血開啟這扇門？門上那隻金色的巨鳥是什麼？這鬼斧神工的青銅神道，還有外面那些嗜血的人猿、水裡的怪物……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疑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聚焦在了那個閉目調息的少女身上。
妮妮似乎感覺到了。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疏離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兩口深潭，倒映著幽藍的火光，深不見底。她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目光落在了秦夏挺首的背影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染血的手指。
“你們……想知道，對吧。”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和氣音，但在死寂的神道里，清晰得讓人心頭髮緊。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她開口的瞬間，不約而同地屏住了一瞬。
妮妮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沒成功，只形成一個苦澀的弧度。“其實……早就該說了。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說了之後，你們會怎麼看我。”
“怎麼看？”秦夏忽然轉過身，她的臉在幽藍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銳利如刀，首首刺向妮妮，“是把你當成救命恩人，還是……當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話很重，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波波和丹丹嚇得一哆嗦，莫沫也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擔憂地看著妮妮。莫菲菲皺起了眉，秦小雪則抿緊了嘴唇。
妮妮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她迎上秦夏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痛苦。
“秦夏姐說得對。”她低聲道，聲音更啞了，“我……確實是始作俑者之一。如果不是我，你們可能根本不會墜毀在這座島上。至少，不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這裡。”
我心臟猛地一跳。終於……要揭開冰山一角了嗎？
“我叫姜妮。”妮妮開始講述，聲音平緩，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姜姓，守墓一族的姓氏。我們這一族，從兩千三百多年前，商朝末期開始，就世代守護著一座‘假冢’。也就是……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