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那句“可不管是臺還是坑，現在他都得去看了”在心裡過了一遍，第二天便真出了門。
常福原以為少爺又要去茶樓、酒肆或者什麼容易長見識也容易捱罵的地方，結果一路跟到東城文街，整個人都愣了。
“少爺，您來書肆做什麼？”
“提升一下自我修養。”沈硯抬頭看了眼門匾，“順便看看，京城這幫才子平日都靠什麼把自己養得這麼自信。”
常福張了張嘴，最終沒敢說，自信多半不是書養出來的，是拿您這種人墊出來的。
文街與旁處不同，少了脂粉酒氣，多的是紙墨香。兩側書肆、刻坊、筆鋪捱得極近，門前往來的也多是青衫士子、書童小廝，偶有馬車停下，下來一兩位女眷，也都帷帽遮面，舉止安靜。
沈硯進的是一家名叫“墨竹齋”的書肆。地方不算最大，名氣卻不小，聽說京城不少清流名士都愛在這裡尋舊集、訂新刻。這樣的地方，訊息靈，士子也雜，最適合他這種目前急需補課的人來摸底。
可他才邁進門檻，腳步便停了一下。
靠窗那一排書架前，正立著一道纖細身影。
淡青色衣裙，腰線收得利落，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釵，沒什麼珠光寶氣，卻偏偏壓得住整間書肆的紙墨氣。她手中正翻著一冊詩集，側臉線條清清冷冷，眼尾微挑，不帶笑時便自有幾分拒人千里的意思。
沈硯心裡“喲”了一聲。
這運氣也是絕了。
不是別人，正是蘇清漪。
她身側跟著一名丫鬟和蘇家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掌櫃則親自陪在一旁，臉上堆著比招待尋常客人更細緻的笑。
“蘇小姐，這套《滄洲詩話》是前月新到的，校得還算精，京裡好幾位姑娘都問過。”掌櫃小心道。
蘇清漪指尖壓著書頁，淡淡道：“好幾位姑娘問過，不等於它便值當。前面兩篇引論尚可，後頭選詩卻失於蕪雜，像是為了湊卷數，什麼都想收。”
掌櫃笑容一頓，只得賠笑：“蘇小姐眼力自然是極好的。”
沈硯站在門口，聽得有點想笑。
行，至少不是個只會端著才女架子的花瓶。開口先挑書，不挑紙張封面，這說明她來書肆是真看書，不是來擺拍。至於這語氣——也確實不怎麼好惹。
蘇清漪像是察覺到有人進來，抬眼望了過來。
西目相對的一瞬，書肆裡那點安靜像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她顯然認出了他，眼底先掠過一絲意外，隨即便沉了下去，冷意極淺，卻很清楚。
“沈公子。”
這三個字從她口中出來，既不熱絡，也不失禮，像是當眾把一把細窄的刀放上桌面。
沈硯拱了拱手，笑得很有分寸：“蘇小姐。巧了，看來今日這書肆風水不錯。”
蘇清漪合上手中書冊，語氣平平：“我倒不知，沈公子也會來這種地方。”
“人總要進步。”沈硯道，“總不能一輩子只認賭坊和酒樓，那樣顯得人生層次不夠豐富。”
常福在後頭聽得首想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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